大雄寶殿前,鴉雀無聲。
雪庭方丈看著山下那片鋼鐵森林,和倒在血泊中,連屍體都來不及收斂的弟子,渾身的力氣彷佛都被抽空了。
敗了。
一敗塗地。
他精心策劃的武力威懾,在對方那無情的火器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引以為傲的千年基業,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脆弱。
「開……山門。」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這三個字。
厚重的山門,緩緩開啟。
錢謙益在吳有性的護衛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階。
他沒有去看雪庭方丈,而是徑直走進了大雄寶殿,在正中央那尊巨大的釋迦牟尼佛像前,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那尊寶相莊嚴,俯視眾生的佛像,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
「方丈,你說,佛祖若是知道,他的弟子們,用信徒供奉他的香火錢,去兼併土地,放高利貸,過著比王公貴族還要奢靡的生活,他會作何感想?」錢謙益頭也不回地問道。
雪庭方丈嘴唇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錢謙益轉過身,盯著雪庭的眼睛,「現在,山下的百姓,就在地獄裡。而你們,卻在佛祖用金身鑄就的殿堂里,享受著人間極樂。」
「方丈,你來告訴本官,這經,是不是念歪了?」
雪庭方丈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錢大人,不必再說了。」他長嘆一聲,彷佛瞬間蒼老了幾十歲,「成王敗寇,少林……認栽了。」
「你想怎麼樣,就直說吧。」
「方丈果然是聰明人。」錢謙益笑了。
他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皇上的旨意,很簡單。」
「第一,少林寺名下,所有田產、商鋪、當鋪,全部上繳國庫,由宗教事務管理司統一清查、登記、納稅。」
「第二,寺內所有武僧,全部遣散。經書典籍,封存上繳,由朝廷在京城西山,籌建皇家圖書館,供天下學子,免費閱覽。」
「第三……」錢謙益頓了頓,臉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皇上聽聞,少林寺慈悲為懷,有意普度眾生。特准許,在少林寺,舉辦一場史無前例的『水陸普度大齋盛會』!」
「水陸法會?」雪庭方丈愣住了。
他本以為,錢謙益會提出抄沒寺產,捉拿僧眾之類的苛刻條件。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要辦一場法會?
這葫蘆里,賣的又是什麼藥?
「沒錯。」錢謙益點頭道,「皇上要你,以少林寺的名義,廣發英雄帖,邀請天下所有名山古剎的方丈、住持、掌教,前來嵩山,共襄盛舉!」
「到時候,皇上會親自駕臨,與諸位高僧大德,共商『佛法與國法』的相處之道。」
雪庭方丈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毒計!
這哪裡是辦法會?
這是要把全天下的宗教領袖,一網打盡!
他想借少林寺這塊金字招牌把所有人都騙到這裡來,然後關起門來一鍋端了!
好狠!
好毒!
殺人還要誅心!
這位年輕的皇帝,在權謀之術上,簡直是祖師爺級別的!
雪庭方丈看著錢謙益那張笑眯眯的臉,只覺得遍體生寒。
自己沒得選了。
少林寺,已經成了皇帝砧板上的一塊肉。
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當好這個「餌」,幫皇帝把其他的魚,都釣過來。
如果他拒絕……
錢謙益甚至不用說話,他身後那個叫吳有性的年輕人,和他那五百杆火槍,就會替他做出選擇。
「貧……貧僧……遵旨。」雪庭方丈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方丈果然深明大義。」錢謙益撫掌大笑。
他拍了拍雪庭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個老朋友。
「方丈放心,皇上說了,只要你把這場法會辦好了,你這少林寺方丈的位子,不僅能保住。說不定,皇上一高興,還會親封你為『大明第一聖僧』呢!」
「到時候,你就是名副其實的,天下釋教領袖了。」
雪庭方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釋教領袖?
一個被抽乾了血,拔光了牙的傀儡罷了。
三天後。
一封封由少林寺方丈親筆書寫,蓋著千年古剎大印的請柬,由東廠的番子,快馬加鞭,送往了全國各地。
峨眉,普陀,九華,五台……
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寺廟,都收到了這份「盛情邀請」。
一時間,整個大明的宗教界,都為之震動。
無數的方丈、住持,在接到請柬後,都陷入了和當初的雪庭方丈,一樣的兩難境地。
去,還是不去?
去,明知是鴻門宴,九死一生。
不去,就是公然抗旨,給了朝廷一個光明正大,剿滅你的理由。
就在所有人都猶豫不決的時候。
最新一期的《大明日報》,送到了他們手上。
頭版頭條,用觸目驚心的大標題寫著:
《天子親臨!與萬佛朝宗,共佑大明!》
報紙上,詳細描述了這場「水陸法會」的盛況,稱其為「千年未有之盛事」,是「佛道歸心,天人感應」的吉兆。
並且,還公布了皇帝的行程。
稱崇禎皇帝將會在法會當天,親自從京城出發,以示對神佛的虔誠。
這一下,再也沒有人敢猶豫了。
連皇帝都要親自去了,你一個方丈住持,敢不去?
你比皇帝的架子還大嗎?
於是,在一種詭異而又壓抑的氣氛中,一隊隊來自天南地北的僧侶、道士,開始朝著嵩山的方向,匯集而來。
他們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一場什麼樣的命運。
而此刻的京城。
崇禎正站在西山動力廠的巨大沙盤前,聽著宋應星和畢懋康的匯報。
「皇上,按照您的圖紙,第一段從京城到天津衛的鐵路路基,已經開始鋪設了。我們採用了您說的那種,以工代賑的方式,招募了數萬名從陝西遷來的流民,工程進度,非常快。」
「只是……皇上,這鐵軌的消耗量,實在是太大了!西山鋼鐵廠,就算日夜不停地生產,也還是供不應求啊!」宋應星一臉的愁容。
「錢呢?」崇禎問道,「朕不是讓你們去搞定那些和尚道士了嗎?」
「回皇上,錢學士的捷報,剛剛送到。」王承恩連忙遞上一份奏疏,「武當山和少林寺,已經全部『歸順』。初步清點,兩家合計,田產超過三十萬畝,各種金銀、珠寶、古玩,折合白銀,超過八百萬兩!」
「八百萬兩?」崇禎的眼睛亮了,「不錯,不錯,這兩家還真是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