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紫禁城，白日朝會的喧囂已經褪去，只剩下巍峨的宮殿矗立在那兒，像一頭頭蟄伏著的巨獸。
進了宮後，朱英便跟在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太監身後一步步朝前走去。
小太監一路上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讓朱英感覺在這本就寂靜的皇宮變得愈發沉悶壓抑。
終於，他們在一處燈火通明的大殿前止步。
大殿上方，「奉先殿」三個字高高懸掛在那。
朱英心中沒來由「咯噔」一下。
這奉先殿可是皇室祭祀祖先的地方，慶功宴怎麼會擺在這裡？
「朱大人，皇上和國公爺都在裡面等著，您快些進去吧！」
小太監躬身朝著朱英說了一聲，隨即便轉身退下，消失在黑夜當中。
朱英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入殿中。
奉先殿並沒有做什麼布置，一點也沒有想像當中的慶功宴那般金碧輝煌，反而更像是皇室家宴。
抬頭望去，朱元璋高坐在主位，身穿一身明黃色常服。
見朱英走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他望了過去，神情各異。
有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蔣瓛。
也有或不忿，或惶恐的常茂常升兩兄弟。
特別是見到朱英的時候，兩人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眼神當中竟還有些緊張。
「臣，錦衣衛百戶朱英，叩見皇上。」
朱英不敢多看，特別是跟常茂兩人，多一秒的眼神交流都害怕會引起老朱的忌諱。
畢竟錦衣衛是老朱養來跟勳爵做平衡的，你一個錦衣衛百戶居然跟勳爵走那麼近。
想到這，朱英的身軀有些顫抖。
老朱該不會發現什麼了吧？要不然怎麼會將他們兩人都請過來？
「起來吧。」
出乎朱英意料的是，朱元璋的語氣並沒有怒意在裡面，反而有些慈祥。
待朱英站起，朱元璋又是一個眼神看向朴不成。
朴不成心領神會，用著公鴨嗓大聲喊道：
「賜座。」
很快，便有一個太監搬來一張凳子，放在了常茂下側。
這個位置很微妙，離朱元璋不遠不近，能被他清楚看清自己。
朱英先是叩首謝恩，隨即又看了看蔣瓛。
他一個百戶，自家指揮使大人都沒有座位，自己能坐嗎？
蔣瓛見狀，臉色一變，趕忙努了努嘴。
朱元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但並沒有過多的表情。
而朱英則急忙端正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朱英，此次山東一案，辛苦你了。」
沉默了沒一會，朱元璋便開口，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朱英有些詫異，這話從朱元璋口中說出？這對嗎？
但他還是恭敬答道：
「臣為錦衣衛，監察百官，偵緝不法，護衛皇權。這是臣的本分。」
「嗯。」
朱元璋點了點頭，似乎對朱英的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隨後，他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
「嘗嘗這個，桂花糕，咱讓御膳房特意做的。」
桂花糕是小雄英最喜歡吃的，小時一直吵著要吃，但常氏不讓。
朱元璋還記得，小雄英發病的時候，口中還在囔囔說著想吃桂花糕。
朱英不敢推辭，拿起一塊，小口吃下。
那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這讓朱英在這緊張的狀態下還是一口將剩下的那部分吃進口中。
「像......太像了......」
看著這一幕，朱元璋有些失神，口中發出讓人聽不清的低語。
朱英看著老朱的神情，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正想站起身請罪，卻被常茂按住。
「咳咳。」
一旁的常升也假咳了兩聲，動靜立刻讓朱元璋回過神來。
他的臉色當即就變得平靜，轉而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哈哈哈，不用緊張。你還年輕，喜歡吃就多吃點。」
說著，他也舉起筷子，夾起了一塊烤鴨。
本想夾到朱英碗中，但理智還是讓他忍了下去，轉而放進自己口中。
皇上動筷了，那也就是正式開席的時候。
常家兩兄弟也開始喚太監端上來酒。
某種意義上，他們都算是朱元璋的晚輩，這些家宴在太子妃常氏還在世時也經常會有。
幾杯酒下肚，兩人也放下了一開始的拘謹，在老朱面前也有說有笑起來。
要說此刻的朱元璋真的一點都不像是朱英所熟知的那個人。
如果換個身份，他都想大喝一聲：
呔！何方妖孽，快從老朱身上下來。
宴席到了一半，朱元璋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舉動。
只見朱元璋提起酒壺，親自給朱英面前的酒杯倒滿了酒。
朴不成和蔣瓛怔在原地，常茂常升兩兄弟嘴巴大張。
他們跟在朱元璋身邊多年，對於他的性子再了解不過。
能讓朱元璋親自倒酒的，據他們所知就只有徐達，湯和和常遇春三人。
就連太子朱標都未曾有過朱元璋親自倒酒的殊榮，可居然給朱英倒了......
朱英更是覺得頭皮發麻，滿臉惶恐，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道：
「臣惶恐，不敢當陛下親自倒酒。」
「坐下，喝。」
朱元璋的語氣依舊溫和，若不是那仍帶有睥睨天下的霸氣，朱英都要懷疑，眼前的老朱，跟那個在武英殿僅憑氣勢就將他嚇出一身汗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不敢多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就對了。」
朱元璋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即便跟朱英聊起山東的那些事情。
朱英趕忙將山東發生的那些事事無巨細地向他匯報一番。
老朱默默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當聽到朱英跟王振設計讓趙德對他的身份深信不疑之時，他欣慰的撫了撫須。
聽到朱英幾次差點身陷死局之時，又氣得要活剝了趙德的皮。
最後，在了解到朱英一路押送孔玄風回京的經過，他更是怒喝一聲。
當朱英講完這幾個月的經歷，朱元璋先是沉默了一會，隨即大笑道：
「好好好，你這小子，膽子倒是不小，有點像常遇春那老傢伙的膽子！」
這一聲笑，讓奉先殿內的氣氛瞬間鬆快許多。
常茂也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道：
「那可不，皇爺，我這大侄子，隨我，膽子大，能處事！」
朱元璋卻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隨你？隨你能有這腦子？」
「還有，你跟九江那些事，咱晚點再跟你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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