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意新官又少年,秋涼身健好朝天。
青雲上了無多路,卻要徐驅穩著鞭。
對於朱英來說,酒意跟豪情只能留在昨日。
今日他新官上任,要的是清醒與審慎。
天還未亮,蕭媚兒等人還在睡覺,朱英便已經起身。
他如今是親軍千戶所的千戶,統領十個百戶所,手下千餘號人馬。
一舉一動都牽扯甚廣,不能夠像以前當一個小百戶那般隨性。
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徹底摸清自己手下這是個百戶所的百戶底細。
從悅陽樓出來以後,掌柜的詢問他,那幾間客房是否還要續住。
這倒是提醒了朱英,老朱還給他賞賜了一座四進莊園。
聽蔣瓛說,好像,是胡惟庸的?
晚點再跟蕭媚兒說一下,能省就沒必要多浪費住店的錢。
出了門後,朱英帶著昨夜從第一百戶所調來的四名手下,先是去了錦衣衛經歷司。
經歷司是錦衣衛存放檔案卷宗的地方,平日裡守衛森嚴。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經歷司就是錦衣衛的「吏部」。
負責經歷司的官員們也都是一個個眼高於頂。
可今日,當朱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那原本坐在書案後打盹的大使卻是一驚,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
如今朱英可不僅僅是在錦衣衛內部出名,就連京城那些官僚們都聽聞過他的名號。
能被皇上這般看重,說不準下一任指揮使就是他了。
最重要的是,朱英時年還未到二十。
「哎喲,朱千戶!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事您差人說一聲,要什麼我們給您備好送過去!」
那官員滿臉堆笑,腰彎得極低,態度極其恭敬。
朱英雖說有些不習慣,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笑著拱了拱手,說道:
「這位大人,勞請您把京師下轄的第二到第十號百戶所百戶的卷宗都調出來,我需要查閱。」
「好,朱大人您且在這稍侯,下官這就去辦!」
朱英的態度也讓那官員滿意,年少得志還能如此謙恭,此子未來絕對前途無限。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跑進檔案庫里。
不一會兒,便跟著兩個檔案館的人抱出來一摞厚厚的卷宗,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
朱英讓手下接過卷宗後,便帶著東西,去向了錦衣衛衙門。
他需要向蔣瓛好好取取經,了解一下那幾個百戶所的百戶。
蔣瓛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正堂里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悠閒地喝著茶。
「來了?」
蔣瓛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朱英也不客氣,坐下後便開門見山說道:
「大人,我想先了解一下這十個所的情況。」
蔣瓛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光看卷宗,可看不出什麼名堂。」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正是第一百戶所的檔案。
「你自己的所,現在是人最多,也最雜。」
「赤衛營那幫人都是野路子出身,要讓他們守咱們錦衣衛的規矩,不容易。」
蔣瓛說完,稍稍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朱英臉上。
「現在百戶的位置空著,你打算讓誰上?陳達海還是王振?」
面對蔣瓛拋過來的這個問題,朱英沉默起來,沒有作答。
他自己現在也沒有想好該提誰上來。
要說的話,王振、陳達海跟趙無彥三人他都想提上來。
之前接手第一百戶所的時候,還有一個叫許無波的小旗官投靠了自己。
朱英也觀察了他一段時間。
這個人,只能說十個辦差的好苗子,只是......在管理上卻是不堪重用。
蔣瓛笑了笑,又拿起第二份卷宗。
「第二百戶所,百戶周德。卷宗上好看得很,全是功勞。」
朱英翻開一看,果然,上面記錄著周德屢破大案,嘉獎無數。
「周德是把好刀,聽話,辦事也利索。」
蔣瓛在評價周德的時候,語氣很是平淡。
「就是下手太黑,朝中不少御史都參過他,外面名聲不好聽。」
接著是第三份。
「第三百戶所,百戶劉能,老資格了。」
「毛驤還在的時候他就在,沒什麼大本事。」
「但他心眼小,喜歡抓權,手底下的人被他捏得死死的,水潑不進。」
第四份卷宗還沒開啟,蔣瓛就搖了搖頭。
「這個所,爛透了。」
「前任百戶上個月喝酒暴斃,下面兩個總旗為了爭位子,都快打出人命了。」
「我一直壓著沒動,就是個爛攤子,等著人去收拾。」
顯然,蔣瓛對他之前親轄的這幾個百戶所了解得特別清楚。
幾乎不用看檔案,就能將他們的性格以及做過什麼事,所裡面是什麼情況說得一清二楚。
朱英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一來,朱英有些好奇,這些人怎麼能被蔣瓛提拔上來的?
二來,蔣瓛能了解得這麼清楚,看來這十個百戶所裡面,他的眼線不少啊!
蔣瓛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想法,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介紹。
「第五百戶所,百戶張煥,人倒是老實本分,可手底下養了一群廢物,辦不了事。」
「第六百戶所,百戶李茂。」
說到這個人的時候,蔣瓛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這個人我早就想動了。他跟戶部的一個郎中勾結,倒賣軍械,所里的油水大半都進了他們的私囊。」
「第七百戶所,百戶孫強,更是個混帳。」
「剋扣下面弟兄的糧餉,在外面橫行霸道,魚肉百姓,衙門裡的民怨狀紙都堆成山了。」
......
蔣瓛一個一個說下去,朱英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第八、第九、第十這三個百戶所,也是各有各的問題。
可能他們唯一的優點就是能欺上瞞下。
當最後一份卷宗被合上,朱英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
「大人......這十個所,竟沒有一個省心的。」
蔣瓛看著他,終於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這十個所,名義上是我的心腹班底,可這幾年,皇爺往裡面摻了多少沙子,換了多少人?」
「有些人,我知道他有問題,可他是皇爺的人,我動不了。」
「有些人,他對我還算忠心,但手腳不乾淨,我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蔣瓛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這錦衣衛,說到底是皇爺的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