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桉看著惠明痛哭的模樣,沒有出聲安慰,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等他哭夠了,才沉聲問:「你們這邊還有多少人能戰?」
惠明抹了把臉,穩住情緒:「縣城裡衙役還剩二十三個,鄉勇能湊出四十來個,加上巡防營剩下的兄弟不到一百人。」
「兵器呢?」
「刀槍能湊七八十把,弓箭只有二十幾張,箭矢也不多。」惠明頓了頓,「城牆倒是前年修過,還算結實。」
陳桉點點頭,轉身望向街上的逃難人群。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少數青壯男子,個個面如土色,有的還在低聲啜泣。
他忽然開口:「召集城內所有人,到縣衙門口來。」
惠明一愣:「所有人?」
「對!所有人。」陳桉道,「能走路的,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縣衙門口的空地上擠滿了人,黑壓壓站了千八百號人。
知縣李大人站在陳桉身邊,臉色煞白,嘴唇還在抖。
陳桉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人群。
「我叫陳桉,青禾嶺巡防營的守備。」
講完,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陳桉抬手壓了壓,議論聲漸漸平息。
「昨夜韃子屠了山下的村子,你們都知道。」
「現在他們退了,但不會走遠。
少則一日,多則兩日,他們必定會來攻城。」
人群里頓時炸了鍋。
「那怎麼辦?」
「陳將軍,你快發兵打他們啊!」
「對啊,你不是將軍嗎?」
陳桉沒有解釋,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等聲音又低下去,他才繼續道:「我從北鎮城帶來兩百親兵,加上縣城裡能戰的不到三百人,而韃子至少四五千。」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陳桉直白地說道:「咱打不了,至少出城打不了。」
「那…那怎麼辦?」有人顫聲問。
「守城。」陳桉道。
「守城?」李知縣急了,「陳將軍,咱們就三百人怎麼守四五千韃子?」
陳桉轉頭看他:「大人,城牆有多長?」
李知縣一愣:「啊?大概三里出頭。」
陳桉點點頭:「三百人撒在三里城牆上,每丈不到一個人,韃子隨便選一處猛攻,根本擋不住。」
李知縣臉更白了:「那…那…那怎麼辦?」
陳桉沒再理他,轉向人群,聲音拔高道:「所以不光要靠兵,還要靠你們!」
人群一陣騷動。
陳桉的目光如炬,「韃子來了,要想活命,大夥都得拼命才行!」
有人壯著膽子喊:「可我們不會打仗啊!」
「不用你們衝鋒陷陣!」陳桉道,「站在城牆上,往下扔石頭會不會?
看見韃子爬城,用叉子把他們推下去會不會?
箭射完了,幫弓箭手遞箭會不會?」
沒人再說話。
陳桉放緩了語氣:「韃子屠村,你們都看見了。老人、女人、孩子,他們殺起來不會手軟。這縣城破了,你們誰能活?」
人群里,一個中年漢子忽然站出來:「陳將軍,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有人帶頭,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
「我也聽你的!」
「拼了!反正跑也是死!」
陳桉點點頭,轉身看向惠明:「和尚,你帶人去清點物資。把所有能用的兵器、工具、木料、石塊,全部集中到城牆下。」
又看向周捕頭:「周捕快,你帶人挨家挨戶通知,讓各家各戶把能用的東西都交出來,五戶留一口鍋!只要是鐵的,都算上。」
周捕頭應了一聲,帶著幾個衙役跑了。
人群散開,各自忙去。
惠明走到陳桉身邊,低聲道:「陳將軍,真能守住?」
陳桉看著忙碌的人群,「不知道啊。」
惠明一愣。
「但總要試試。」陳桉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殺。」
「我明白了。」惠明道。
一天一夜。
金雍縣城像一座突然被捅了的馬蜂窩,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城牆上,青壯男子們在士兵的帶領下,加固垛口,堆砌石塊。
有人從家裡搬來門板,釘在垛口之間,當作簡易的擋箭牌。
城牆下,婦人們架起大鍋,日夜不停地燒水做飯。
饅頭、餅子、稀粥,一筐筐往城牆上送。
老人和孩子排成長隊,從城裡各個角落把石頭、木頭、鐵器運到城牆下。
惠明帶著幾個巡防營的兄弟,在城裡四處搜羅兵器。
傍晚時分,蕭烈派來的信使到了。
陳桉看過信,臉色沉了幾分。
惠明湊過來:「怎麼說?」
陳桉把信遞給他。
惠明看完,手抖了一下:「韃子主力還在北鎮城外面圍著?那……那蕭將軍也派不出兵?」
「意料之內!」陳桉道:「韃子就是想讓蕭將軍首尾難顧。」
惠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桉拍拍他肩膀:「放心,韃子想攻下這座城,也沒那麼容易。」
入夜,陳桉帶著幾個親兵,沿著城牆走了一圈。
城牆上的火把已經點燃,照得通亮。
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青壯男子,有的握著刀槍,有的抱著石塊,神情緊張又警惕。
走到北城牆時,他停下腳步。
遠處,隱隱有火光跳動。
陳桉眯起眼睛,凝神細看。
那是韃子的營地。
火光連成一片,少說也有三四里長。
一個親兵低聲道:「將軍,他們有多少人?」
「五千左右。」陳桉道。
親兵倒吸一口涼氣。
陳桉轉頭看向城牆上那些緊張的面孔,忽然開口:「都聽我說。」
所有人看向他。
「韃子人多,但攻城沒那麼容易。」他的聲音略帶從容,「他們有馬,但馬不會爬牆,他們要攻城,就得下馬,扛著梯子往城牆下沖,那時他們就是活靶子。」
有人問:「那……那咱們能守住嗎?」
陳桉看著他,忽然笑了:「能。」
那人一愣。
陳桉道:「只要你們聽我的,就能。」
他指著城牆下的石塊:「這些石頭,一塊砸下去,至少能砸死一個韃子。你們有多少人?有多少石頭?韃子有多少條命?」
人群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氣氛稍微鬆快了些。
陳桉繼續道:「韃子打仗靠的是騎兵沖陣,攻城不是他們的長項。咱們只要頂住第一波,後面的就好打了。」
有人問:「頂不住呢?」
陳桉看著他,目光坦然:「頂不住就一起死在這裡唄。」
那人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那行,反正我也不想一個人死。」
城牆上一片笑聲。
陳桉沒有笑,只是靜靜看著他們。
等笑聲停了,他才說:「都去睡吧,明天一早韃子就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