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您去哪兒?」
「青禾嶺。」
親兵大驚失色:「將軍!八十里夜路,您一個人……」
陳桉沒有回頭,只是沉聲道:「給我備馬。」
與此同時,八十里外的青禾嶺。
月光灑在山樑上,照出蜿蜒的山道。
惠明和尚靠在巡防營的崗樓邊,懷裡抱著戒刀。
「和尚。」崗樓上傳來石虎的聲音,「你說秀才哥在北鎮城打得怎麼樣?」
惠明睜開眼,望了望北邊:「放心,你頭兒厲害著呢,韃子肯定討不了好。」
「那倒是。」石虎嘿嘿笑了兩聲,「我聽說秀才哥一合就斬了韃子大將,那幫韃子嚇破了膽,肯定不敢再來了。」
惠明沒接話,只是握緊了懷裡的戒刀。
他信陳桉能守住北鎮城,但他不信韃子會善罷甘休。
忽然,他耳朵一動。
遠處,隱隱有馬蹄聲傳來。
惠明霍然站起,凝神細聽。
馬蹄聲很輕,但卻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不是一兩匹馬,是很多匹馬。
「石虎!」他低喝一聲,「吹號!」
石虎一愣:「什麼?」
「吹號!敵襲!」
石虎臉色刷地白了,抓起身邊的號角,鼓起腮幫子猛吹。
「嗚——嗚——嗚——」
號角吹響,巡防營里頓時炸了鍋。
惠明提著戒刀沖向烽燧台。
只見月光下,北方山道上,無數黑影如潮水般湧來。
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山樑都在顫抖。
韃子!
是韃子!
「起來!都起來!」惠明嘶聲大吼,「韃子來了!守住烽燧!點烽火!」
一百多個巡防營士兵從營房裡衝出來。
有的連衣服都沒穿好,提著刀槍就往營門跑。
可他們剛剛跑到營門前,韃子的前鋒已經到了。
箭矢如雨,撲面而來。
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士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射成了刺蝟。
「退!退回去!」
惠明大叫道,接著一把拽住身邊的石虎,拖著他就往營房裡跑。
韃子的騎兵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撞開營門,鐵蹄踏進巡防營。
刀光閃過,又一顆人頭飛起。
惠明紅了眼,提起戒刀,轉身就迎了上去。
「和尚!」孫隊長在身後大叫。
惠明沒有回頭,戒刀橫掃,劈翻一個衝上來的韃子騎兵。
又一個韃子衝來,他一刀架開,反手捅進對方胸口。
可韃子太多了,殺了一個,上來三個,殺了三個,上來十個。
「啊!!!」
他怒吼一聲,戒刀舞成一團白光,硬生生在韃子騎兵中殺出一條血路。
可等他回頭,巡防營里已經到處都是韃子的身影。
一百多個兄弟,一眨眼的功夫,只剩不到一半還在苦苦支撐。
「撤!」他嘶聲大吼,「往縣城撤!」
剩餘計程車兵且戰且退,沿著山道往山下跑。
韃子騎兵在後面緊追不捨,箭矢不斷飛來,每跑幾步,就有一個兄弟栽倒在地。
石虎跑在最後,忽然腳下一軟,摔倒在地。
一匹韃子戰馬嘶鳴著衝來,馬上的騎兵舉起彎刀,狠狠劈下。
「當!」
一聲巨響,惠明和尚擋在他身前,戒刀架住了彎刀。
「快跑!」惠明咬牙吼道,一腳踹開韃子的戰馬,拽起石虎就跑。
一行人跌跌撞撞衝下山道,韃子的騎兵還在後面追。
山腳下,金雍縣城遙遙在望。
城門已經緊閉,城牆上亮起了火光。
「開門!開門!」惠明嘶聲大吼。
周捕頭一看是惠明和石虎他們,趕緊下令開啟城門放他們進來。
城門開了一條縫,一行人迅速衝進去。
惠明靠在城牆上,大口喘著粗氣。
「周捕快!韃子來了!韃子來了!」
周捕快抬頭望去,巡防營所在的山樑上,火光沖天。
惠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那些韃子怎麼會來呢。」周捕快問。
惠明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韃子怎麼會來。
遠處,山下的村莊時不時傳來慘叫聲。
惠明猛地睜開眼睛,撲到城牆邊往下看。
月光下,韃子的騎兵正在衝進村莊。
火光燃起,慘叫聲,哭喊聲,馬蹄聲,混成一片。
「不怕死的帶起傢伙跟我殺出去救鄉親!」李二柱喊道。
「去什麼?!」惠明吼道:「現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清楚,現在縣城裡只有幾十個衙役鄉勇,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出城救援,就是送死。
一個時辰後,韃子的騎兵緩緩離開。
惠明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只知道他們走的時候,周圍村子已經是一片廢墟。
天亮時,訊息傳來。
青禾嶺山下的村落,一夜之間被屠。
活著逃出來的,只有幾十個人。
惠明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逃難的人群。
老人,女人,孩子,渾身是血,滿臉是淚,互相攙扶著往縣城走來。
縣城裡,人心惶惶。
街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哭聲喊聲議論聲響成一片。
「韃子怎麼會來這裡?北邊不是有陳將軍守著嗎?」
「不知道啊,聽說來了好幾千騎兵,巡防營一下子就沒了……」
「那陳將軍呢?陳將軍會不會回來?」
「陳將軍在北鎮城,離這兒八十里,哪裡來得及……」
「完了完了,韃子要是再來攻城,咱們這破縣城可怎麼守……」
惠明聽著這些話,心裡像刀割一樣。
他提著戒刀,穿過人群,走到縣衙門口。
知縣李大人正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大人。」惠明沉聲道。
李知縣看見他,像是看見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惠明師傅!韃子……韃子會不會來攻城?咱們怎麼辦?要不要派人去北鎮城求援?」
惠明沉默片刻,緩緩道:「已經派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知縣喃喃道,「陳將軍一定會來的!」
惠明沒有接話。
他知道陳桉來了又能怎樣?
北鎮城有四萬韃子大軍,他能抽身嗎?
就算抽身,又能帶多少兵來?
而昨夜來的韃子,少說也有四五千。
惠明深吸一口氣,抬頭望著北方的天空。
北鎮城。
陳桉縱馬衝出城門,身後跟著兩百親兵。
蕭烈最終還是沒借給他五百騎兵,但同意他帶自己的親兵回青禾嶺看看。
兩百人沿著官道向西狂奔。
陳桉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
可等他趕到青禾嶺的時候,遠遠看見的,是山樑上還在冒煙的廢墟。
巡防營,沒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縱馬衝上山樑。
廢墟里還有幾具屍體,是巡防營的兄弟。
陳桉翻身下馬,一個一個看過去。
沒有惠明,沒有石虎。
他站起身,望向山下的縣城。
幸好縣城城牆上有人影晃動,縣城還在。
「走!」他翻身上馬,帶著親兵衝下山坡。
城門緩緩開啟,陳桉縱馬衝進縣城。
街道兩旁,到處都是逃難的人,滿臉驚恐,渾身是血。
他勒住馬,跳下來,抓住一個官兵問:「惠明和尚呢?他在哪裡?」
那人哆嗦著指著縣衙方向。
陳桉推開人群,大步沖向縣衙。
縣衙門口,惠明提著戒刀站在那裡。
「陳將軍……」
陳桉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和尚!他娘的!還剩多少兄弟活著!」
惠明眼眶泛紅,哽咽道:「陳將軍,一百八十個兄弟,只剩三十幾個了。」
講完,惠明徹底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