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北鎮城的歡慶卻剛剛開始。
城牆上下燈火通明,士兵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烤肉的香氣混著酒香飄散在夜風中。
蕭烈破了例,開了幾壇陳年老酒,犒賞三軍。
「來!陳將軍,敬你一碗!」
「陳將軍神勇!一合斬將,嚇得那韃子連屍體都不敢收!」
「哈哈哈,你是沒看見那忽爾勒逃跑時的慫樣,堂堂第一巴圖魯,連個屁都不敢放就跑了!」
陳桉被眾將圍在中間,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他素來不喜飲酒,今日卻也破例喝了好幾碗。
臉上有了幾分血色,眼中的平靜也化作了淡淡的笑意。
「諸位兄弟抬愛了。」他舉碗道,「今日之勝,非陳桉一人之功。若無蕭將軍坐鎮,若無眾兄弟守城,陳桉便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那四萬鐵騎。」
「說得好!」蕭烈大步走來,拍著陳桉的肩膀,「有功不驕,有勝不傲,這才是大將之風!」
眾將紛紛舉碗,齊聲高呼:「敬蕭將軍!敬陳將軍!」
酒過三巡,蕭烈拉著陳桉走到城牆一角,避開喧囂。
「陳桉。」蕭烈望著城外遠處韃子大營的方向,火光隱約可見,「你說,完顏烈真的會退兵嗎?」
陳桉沉默片刻,搖搖頭:「不會。」
「哦?」
「今日之敗,對完顏烈來說不過是折了兩員偏將,傷不了他的筋骨。
他麾下還有四萬鐵騎,還有忽爾勒這等猛將,怎會輕易退兵?」陳桉道,「他下令不許再叫陣,不是怕了,我懷疑是在想別的法子。」
蕭烈點點頭,又皺起眉頭:「那他在想什麼法子?」
陳桉沒有回答,但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
韃子大營,中軍大帳。
完顏烈坐在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帳中只有他一人,燭火搖曳,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行字。
「陳桉,青禾嶺守備,年二十一,元景三年秀才。」
完顏烈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青禾嶺!!居然又是青禾嶺!」
他喃喃道,目光移到案上的地圖。
完顏烈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從北鎮城到青禾嶺,不過半日路程。
「傳忽爾勒。」他忽然開口。
帳外親兵應聲而去。
片刻後,忽爾勒進帳,單膝跪地:「大汗。」
「起來。」完顏烈將密報遞給他,「看看這個。」
忽爾勒接過密報,看了幾眼,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大汗的意思是……」
完顏烈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青禾嶺上。
「陳桉的家眷在這裡!」
忽爾勒一怔,繼而明白過來,臉上露出獰笑:
「大汗高明!拿下他的家眷,不怕他不乖乖就範!」
完顏烈擺擺手:「我不要他乖乖就範,我要他來求我。」
他轉過身,看著忽爾勒:「你帶五千騎兵,連夜出發,繞過北鎮城,天亮前拿下青禾嶺。」
忽爾勒抱拳:「末將明白!」
「還有,」完顏烈冷冷道,「此事不得走漏半點風聲,若讓北鎮城察覺,提頭來見。」
「是!」
忽爾勒轉身出帳,片刻後,大營北側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口子。
五千騎兵魚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北鎮城,篝火漸熄,將士們陸續回營休息。
陳桉卻沒有睡意,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韃子大營。
大營中燈火通明,隱隱有號角聲傳來,那是韃子巡夜的號令。
一切如常。
可陳桉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將軍,夜涼了,回去歇著吧。」身後傳來親兵的聲音。
陳桉搖搖頭:「我再待會兒。」
忽然,遠處韃子大營中,似乎有什麼動靜。
他凝神看去,只見大營北側,隱隱有火光移動,像是有一隊人馬在悄悄出營。
陳桉心頭一跳,剛要細看,那火光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是巡邏的騎兵?還是……
「你看那邊。」陳桉指著遠處,對親兵道。
親兵看了半天,搖搖頭:「將軍,沒什麼啊,黑漆漆的。」
陳桉站在北鎮城樓上,韃子大營在北,青禾嶺在西,隔著數十里夜色,他確實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忽然,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開。
青禾嶺。
他的家眷在青禾嶺。
陳桉臉色驟變,轉身就往城下跑。
「將軍!將軍!」親兵在身後驚呼,卻被他甩在身後。
他衝下城樓,穿過還在收拾殘局的營地,一把推開中軍大帳的門。
蕭烈正在燈下看地圖,見他闖進來,抬起頭:「陳桉?這麼晚了……」
「蕭將軍,」陳桉的聲音發緊,「我要借五百騎兵。」
蕭烈一愣:「做什麼?」
「青禾嶺。」陳桉一字一句道,「我懷疑韃子去了青禾嶺。」
蕭烈臉色也變了,但他很快搖頭:「不可能。青禾嶺在西,韃子大營在北,他們要繞過北鎮城去青禾嶺,至少要跑八十里夜路,還得翻兩道山樑。再說,完顏烈剛吃了敗仗,這時候分兵……」
「正因為剛吃了敗仗,他才不會甘心。」陳桉打斷他,「蕭將軍,我在城樓上看見韃子大營北側有火光移動,像是有一隊人馬悄悄出營。」
蕭烈沉默片刻,走到帳門口,望著北方。
韃子大營燈火通明,一切如常。
「陳桉。」他轉過身,聲音溫和地說,「我知道你擔心家眷,但你要想,完顏烈四萬大軍壓境。
他最大的目標是北鎮城,是想打通南下通道,青禾嶺有什麼值得他分兵的?」
陳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太累了。」蕭烈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歇著吧,明日若是韃子還不叫陣,我派人去青禾嶺看看,給你報個平安。」
陳桉站在原地,想說服蕭烈借兵給他。
可理智告訴他,蕭烈說得對。
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僅僅因為心中不安,就要調動五百騎兵連夜奔襲八十里,這是在拿軍國大事開玩笑。
「……是。」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末將告退。」
走出中軍大帳,陳桉站在營中,望著西邊的夜空。
「將軍?」親兵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陳桉沒有應聲,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向馬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