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四個,無非是想用車輪戰耗死末將。」陳桉道,「但他們忘了一件事。車輪戰,得一個一個上。只要末將在第一個回合就殺了第一個,第二個還敢上來麼?」
蕭烈一怔。
陳桉繼續道:「昨日阿骨打死了,他們說是僥倖。
那今日末將便再殺一個給他們看看。
若是一合之內再殺一個,他們還會說是僥倖麼?三軍奪氣,猛將挫心。
到那時,不是他們想不想車輪戰的問題,而是敢不敢上的問題。」
他頓了頓,又道:「將軍方才說,守城靠的是城牆,但城牆是死的,人是活的。
守城守的是士氣,士氣在,城就在。士氣沒了,城牆再高也沒用。」
蕭烈沉默良久,盯著陳桉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得很,沒有一絲波瀾。
「你有把握?」蕭烈沉聲問。
陳桉搖搖頭:「戰場上,誰敢說十成把握?但末將知道一件事。」
「什麼?」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陳桉一字一頓,「今日若不殺退他們,明日來的就是八個,後天就是十六個。
與其讓他們輪番來耗,不如一拳打疼他們,讓他們知道疼,知道怕,再不敢來叫陣。」
蕭烈深吸一口氣,盯著陳桉看了許久,最後才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陳桉抱拳:「謝將軍。」
轉身要走,蕭烈一把拉住他:「等等。」
他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刀,遞給陳桉:「這是我隨身帶了十年的刀,吹毛斷髮。」
陳桉接過短刀,掂了掂,又遞還給蕭烈。
「將軍好意,末將心領,但末將慣用長戟,這刀給末將,反倒不趁手。」
他笑了笑:「況且,末將是去殺人的,不是去挨打的,用不上這個。」
蕭烈愣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一把拍在陳桉肩上:「好!去吧!我親自給你擂鼓!」
……
城門吱呀開啟。
陳桉依舊是那身尋常甲冑,依舊是那匹黃驃馬,依舊是那杆長戟。
單騎出城。
城樓上,鼓聲震天。
城外,忽爾勒四人見城門開了,一騎緩緩馳出,都愣了一下。
「還真敢出來?」赤溫嘖嘖稱奇,「這小子膽子不小。」
伯勒格策馬就要上前,被忽爾勒一把攔住。
「急什麼?」忽爾勒咧嘴一笑,「讓他先過來,咱們四個在這兒還怕他跑了不成?」
陳桉策馬緩緩向前,在距離四人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馬。
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忽爾勒身上。
「你們四個,誰先來送死?」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四人耳中。
忽爾勒大怒,一夾馬腹就要上前,卻被赤溫搶先一步。
「忽爾勒大哥,殺雞焉用牛刀?」赤溫抽出雙戟,陰笑道,「讓小弟先會會他。若他真有本事,大哥再上不遲。」
忽爾勒想了想,點點頭:「小心點。」
赤溫策馬上前,與陳桉相隔三十步,雙戟交叉胸前,陰陽怪氣道:
「陳桉是吧?昨日殺了阿骨打大哥,好威風啊。今日讓爺爺領教領教,你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陳桉連話都懶得說,只是看著他。
赤溫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一咬牙,雙腿一夾馬腹,直衝過來。
雙戟一左一右,分刺陳桉兩肋。
這是他的絕活——雙戟齊出,讓人顧左不顧右,顧右不顧左。
眼看雙戟刺到,陳桉依舊紋絲不動。
就在戟尖即將沾身的瞬間,他猛地一拉韁繩,黃驃馬再次人立而起!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陳桉手中長戟自上而下,狠狠劈下!
噗嗤!
戟刃劈在赤溫頭頂,從頭到胸,生生劈成兩半!
鮮血噴涌,內臟橫流,赤溫的屍體從馬背上滑落,摔在地上,已成兩片。
城樓上,鼓聲戛然而止,然後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歡呼!
「陳將軍!」
「陳將軍!」
鼓手掄起鼓槌,瘋狂擂鼓,恨不得把鼓皮擂破。
城外,忽爾勒三人愣住了。
赤溫,一個回合。
不!是半個回合,就死了?
死得比阿骨打還慘。
阿骨打至少還留個全屍,赤溫連全屍都沒留下。
陳桉端坐馬上,長戟指地,戟刃上的鮮血一滴一滴落進塵土。
他看著剩下的三人,淡淡道:「下一個。」
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伯勒格臉色鐵青,扭頭看向忽爾勒。
忽爾勒額頭滲出冷汗,握著鑌鐵重斧的手,竟微微發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昨日阿骨打的死,根本不是僥倖。
這個陳桉,是真的有本事。
脫脫年輕氣盛,見兩位兄長都不敢動,一咬牙,策馬就要衝出去。
「回來!」忽爾勒一把拽住他的韁繩。
「大哥!」脫脫急了,「赤溫大哥死了,咱們就這麼算了?」
忽爾勒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陳桉。
陳桉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兩人對視良久,忽爾勒忽然一撥馬頭,低吼道:「走!」
「大哥!」脫脫和伯勒格齊聲驚呼。
「我說走!」忽爾勒頭也不回,策馬疾馳而去。
伯勒格咬了咬牙,跟著撥馬便走。
脫脫愣在原地,看看遠去的兩位兄長,又看看不遠處橫屍當場的赤溫,再看看端坐馬上的陳桉。
陳桉沖他微微揚了揚下巴:「你不上?」
脫脫渾身一抖,再不敢猶豫,撥馬便逃。
三騎狼狽而去,連赤溫的屍體都沒敢收。
陳桉也不追,只是靜靜看著他們遠去。
城樓上,歡呼聲震耳欲聾。
蕭烈狠狠一拍牆垛,仰天長笑:「好!好!好!」
陳桉翻身下馬,彎腰撿起赤溫的雙戟,掛在馬鞍上,又牽著馬緩緩走向城門。
身後,是韃子大營方向傳來的沉悶號角聲。
那是收兵的號令。
完顏烈站在大帳前,看著三騎狼狽而回,臉色鐵青。
忽爾勒翻身下馬,跪在完顏烈面前,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大汗……末將……」
「閉嘴。」完顏烈聲音低沉,像是從地底傳來,「赤溫呢?」
忽爾勒身子一抖,沒敢吭聲。
完顏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
「傳令下去。」他一字一頓,「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去城下叫陣。」
「是!」
完顏烈轉身走進大帳,在案後坐下。
案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標著北鎮城、青禾嶺、以及南下中原的幾條路線。
他盯著地圖看了許久,緩緩道:「派人去青禾嶺,給我查清楚,那裡到底有多少人。」
帳外有人應聲而去。
完顏烈又看向帳中諸將:「還有,派人去京城,催一催那邊的使臣。議和的事,要快。」
諸將對視一眼,紛紛抱拳:「是!」
完顏烈擺擺手,諸將魚貫而出。
帳中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狠狠擲在地上。
「陳桉……」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目光陰鷙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