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惠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現在還剩多少人？」陳桉沒回頭平靜如水地問。
「將軍，親兵還剩七十三人，青壯能站起來的不到一百，輕傷的不算，重傷的……」
他沒說完。
陳桉閉上了眼睛。
三百親兵，兩百青壯，整整五百人。
現在能戰的不超過一百五。
剩下的人里，有缺了胳膊的，被砍斷了腿的。
「那些婦孺呢？」
「死了二十七個，傷了四十多。」惠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苦澀，「都是跟著自家男人衝上去的。」
「糧食還剩多少？」
「夠吃三天的。」惠明說，「但箭、石頭、滾木全沒了，明天韃子要是再來，咱們只能拿拳頭砸。」
「和尚。」陳桉的聲音很輕，「張大人講城裡有條道通往城外，你待會兒帶幾個人去探探路。」
惠明想說什麼，但被陳桉制住了。
等惠明走後，陳桉仰天大喊道：「老天爺，你他娘的到底要幹什麼？！」
「真TM瞎了眼！要是天道為公，明日請天降奇兵。」
陳桉蹲下來，雙手抱住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絕望啊！
無力的絕望啊！！
美貞帶著爹娘，來找陳桉。
看見陳桉正在抽泣，她把帶來的食物交給趙大彪。
她讓大彪給陳桉留一些，其餘的分給弟兄們。
大彪領命，開啟包袱一看，裡面至少有五十張肉餅子，還是熱乎的。
「嫂子放心，只要我趙大彪在，就會保護好頭兒。」
美貞又看了眼陳桉後，帶著爹娘離開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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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才緩緩站起來，抹了一把臉，聲音恢復了平靜：「大彪！去把只要能動彈的人都叫來。」
「頭兒，你做什麼？」趙大彪問。
「分糧食。」陳桉說，「讓他們吃頓飽飯。」
惠明愣了一下：「將軍，糧食只夠三天的。」
「明天可能就死了，還管什麼三天不三天。」陳桉打斷他，「去叫吧。」
趙大彪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桉又看了一眼城外的韃子營帳，然後一步一步走下箭樓。
城牆根底下，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罵娘，但大多數眼睛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幾個婦人蹲在角落裡，用破布蘸著水給傷兵擦臉。
一個小女孩趴在一個男人身上，一聲一聲地叫著「爹」，但那個男人已經死了，眼睛還睜著。
陳桉走過去，把小女孩抱起來，交給一個婦人：「帶她去吃點東西。」
婦人接過孩子，眼圈紅了：「將軍，咱們還能守得住嗎？」
陳桉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先吃飯。」
火升起來了。
城裡能燒的東西都燒得差不多了，柴火、門板、桌椅板凳，全堆在城牆根底下，點起幾堆火。
火上架著鍋，鍋里煮著最後的糧食，混著一點鹹菜和野菜，咕嘟咕嘟冒著泡。
活著的人圍在火堆旁，手裡端著碗，碗裡是熱乎乎的粥。
沒有人說話，只有喝粥的聲音。
「陳將軍。」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桉轉過頭，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
他對這人有印象，今天下午他也拎著一根扁擔上了城牆。
「老丈，你怎麼不去歇著？」
老張頭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手裡的碗放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陳桉。
「這是什麼？」
「我攢了一輩子的錢。」老張頭說，「留著也沒用了，要是明天…明天你們能衝出去，拿著這些錢，買點吃的。」
陳桉看著那個布包，布包上沾著血。
「老丈，這錢我不能收。」
「收著。」老張頭把布包塞進他手裡，「我兒子死在這城裡，兒媳婦也死了，孫子也沒了。
我一個孤老頭子，要錢做什麼？你們年輕，能衝出去就衝出去，沖不出去……到了那邊，替我跟他們說一聲，說我老張頭沒給他們丟人。」
「老丈，你放心。」他說，「我已派人去探出城的路了，所以這錢你留著。」
講完這些，陳桉繼續巡視城牆。
夜越來越深了。
火堆漸漸熄滅，人們東倒西歪地睡過去。
傷兵的呻吟聲斷斷續續，顯得分外淒涼。
陳桉坐在城牆上，刀橫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城外的韃子營帳。
這時，趙大彪火急火燎地趕來。
「頭兒，不好了，李縣令跑了，我趕到衙門的時候，整個衙門空無一人……」
陳桉咬得牙咯咯作響，「孬種！狗雜種！！居然自己先跑了！！」
東方漸漸泛白。
陳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他聽見城外的動靜，是韃子在集結隊伍，準備最後一擊。
他走下城牆，走到那些還在睡著的人身邊，一個一個地叫醒他們。
「起來了。」
「天亮了。」
「準備迎戰。」
人們睜開眼，沒有說話，默默地拿起身邊的刀槍棍棒。
傷兵也掙扎著站起來，用僅剩的一隻手握著刀。
婦人們把孩子們藏進地窖，然後走出來，手裡攥著菜刀、剪刀這些武器。
陳桉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一百多張臉。
有年輕的，有老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臉上全是血污和灰塵，眼睛裡全是血絲，但沒有人害怕。
「咱們如今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殺，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陳桉動員道。
城牆上，響起了韃子的號角聲。
陳桉轉身，大步走上城牆。
城外，三千韃子已經列陣完畢，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湧來。
「來吧！戰吧！！」
陳桉舉刀怒吼。
就在這時，城樓上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
咚！咚！咚！
「這是將軍夫人啊。」有人驚呼道。
美貞奮力敲響戰鼓，城樓上的將士聽到鼓聲，士氣大振！
韃子號角響起，三千鐵騎呼呼而來。
下方的箭雨比昨天的更密集更猛烈。
陳桉握刀擋在美貞前面，替她擋住飛來的箭矢。
叮叮叮！
箭雨落下後，城牆下的韃子如螞蟻般爬上來。
陳桉揮刀殺敵，美貞緊捶戰鼓！
就在城樓要破之際，遠處傳來又傳來一陣號角聲。
那是號角聲，但不是韃子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