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大幹軍隊的號角!
陳桉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
韃子的側後方,煙塵滾滾而起。
一面大旗從煙塵中衝出,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蕭」字。
旗下是黑壓壓的騎兵,至少上千人。
這股騎兵像把尖刀,直插韃子的心臟。
一瞬間,所有的韃子全都亂了。
他們沒想到背後會有人殺出來,陣型瞬間崩潰。
騎兵衝進韃子群中,刀槍齊下,砍瓜切菜一樣,韃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陳桉看著這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是蕭家軍!」
惠明在他旁邊喊起來,聲音激動不已,「是蕭家軍!將軍,是蕭家軍!」
陳桉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惠明:「蕭家軍?哪個蕭家軍?」
「就是蕭家軍啊!」惠明激動得語無倫次,「咱大幹最厲害的軍隊!這面蕭字旗是蕭雲蕭都統的旗!」
陳桉鬆開手,趴在垛口上,死死盯著那面旗幟。
騎兵還在衝殺,韃子已經完全潰敗,四散奔逃。
那些昨天還不可一世的韃子,現在像野狗一樣,被追得滿山跑。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了。
城外的戰場上,躺滿了韃子的屍體。
活著的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被大幹騎兵用繩子串成一串。
那面「蕭」字旗,插在了韃子的大營中央。
陳桉長出一口氣,靠著垛口慢慢滑坐下來。
「他娘的。」他喃喃地說,「老子差點就死了。」
石虎、二柱等人在他旁邊坐下來,咧嘴笑了,「秀才哥,咱們不用死了。」
陳桉也笑了,帶著還能走動的人,走出城門去迎接那支援軍。
騎兵們正在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清點戰利品。
看見城門裡走出來這群人,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們。
陳桉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一百五十個人,沒有一個不帶傷的。
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全是黑的紅的褐色的血跡。
一個騎兵軍官打馬過來,在陳桉面前勒住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這裡的守將?」
「是。」陳桉說,「大幹邊軍守備陳桉。」
那軍官皺了皺眉:「邊軍守備?你的兵呢?」
陳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都在這裡了。」
「就這些?」軍官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昨天你們跟韃子打了多久?」
「從早上打到天黑。」
「多少人守城?」
「五百。」
軍官愣住了。
他看了看陳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殘兵敗將。
遠處,又一隊騎兵奔來。
為首的那人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身披玄色鐵甲,腰懸長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電。
所到之處,所有騎兵都紛紛讓路,低頭行禮。
「都統。」那個軍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蕭雲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桉,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懷疑。
「你說你昨天帶著五百人,守住了這座城,殺了多少韃子?」
陳桉迎著那道目光:「沒有細數,大概五百的樣子。」
蕭雲聽後,眉毛挑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那個軍官:「你覺得呢?」
軍官低下頭:「末將不敢妄言。」
蕭雲又看向陳桉,目光更冷了。
「你知道韃子有多少人嗎?」
「四千。」
「四千人攻城,你五百人守住了,還殺了五百?」
蕭雲的聲音很平,但誰都能聽出其中的質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陳桉沒有說話。
石虎在旁邊忍不住了:「這位將軍,我們頭兒說的是真的!昨天韃子攻了一天,城牆上死了多少人我們自己都數不清!」
蕭雲斜睨了石虎一眼,把他後面想說的話全噎了回去。
「你們是什麼人?」
惠明張了張嘴,「我是陳桉守備的親兵。」
蕭雲的目光回到陳桉身上:「你三百親兵,兩百青壯,沒有守城器械,沒有援軍,硬扛了四千韃子一天一夜,殺了四五百,自己死了三百多?」
「是。」
蕭雲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好!那你告訴我,韃子的人頭呢?」
陳桉一愣。
「你說你殺了四五百韃子,人頭呢?」
蕭雲指了指城外的戰場,「我們來的時候韃子還在攻城,他們死了的人都抬回去了?還是你們沒來得及割?」
陳桉說不出話來。
他們昨天只顧著守城,哪有功夫去割人頭?而且韃子每次撤退,都會把屍體帶走,戰場上留下的只有守軍的屍體。
蕭雲看著他,那目光里已經不僅僅是懷疑,而是帶著一絲嘲弄。
「我知道你們這些邊軍。」他說,「打了敗仗,怕上頭追究就謊報戰功。五百人守城,三千人攻城,你守住了?你當韃子是紙糊的?」
「都統。」那個軍官小聲說,「他們這些人……確實都帶著傷。」
蕭雲瞥了他一眼:「帶著傷就是打仗了?自己人砍自己人一刀,也能帶傷。」
陳桉的拳頭捏的綁緊,惠明在旁邊也氣得渾身發抖,但他們都不敢說話。
蕭家軍,那是大幹最精銳的軍隊,蕭雲是蕭家軍的都統。
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
「都統,能不能聽老朽說句話?」
蕭雲轉頭看去,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一根拐杖,顫顫巍巍地走過來。
這個老人正是老張頭。
老張頭走到蕭雲馬前,仰著頭看著他。
「都統,老朽是這城裡的老百姓,昨天韃子攻城,老朽也在城牆上。」
蕭雲看著他。
老張頭指著陳桉:「這位將軍,老朽親眼看見他殺韃子,一刀一個,砍了幾十個。
他帶的那些兵,一個個都是好樣的,死了也不退。都統,您說他們謊報戰功?那您問問這城裡活下來的人,問問他們昨天發生了什麼。」
蕭雲的目光掃過人群。
那些殘兵敗將,還有那些婦人孩子都看著他。
蕭雲的臉色變了變。
他翻身下馬,走到城牆根底下,蹲下來看著那些屍體。
這些屍體沒有一個是背對城牆的。
蕭雲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上城牆。
城牆上血跡已經幹了,黑乎乎的一灘。
到處都是刀痕箭孔,城磚上嵌著刀劍,地上散落著斷掉的兵器。
他站在城牆上,看向城外。
戰場上韃子的屍體已經被收走,但血跡還在,一片一片的,在陽光下觸目驚心。
蕭雲沉默了。
良久,他轉過身,走下了城牆。
他走到陳桉面前,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當兵幾年?」
「才入伍三月。」
「什麼才三月?!」蕭雲驚訝問道。
「回將軍!末將確實才入伍三月。」陳桉道。
隨後把腰間的令牌解下遞給蕭雲。
蕭雲看了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朝陳桉深深一揖。
「蕭某適才失言了,還以為你是我之前了解的那種邊軍!」
陳桉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蕭雲直起身,看著陳桉。
目光里已經沒有剛才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歉意,有敬佩。
「我蕭雲打了十五年仗,只在畫本里聽過五百守孤城的故事!今日一見,實乃震撼。」
陳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雲看著他,突然問:「北鎮城那邊情況如何?」
陳桉一愣,隨即回過神來。
他猛然想起昨日黃昏時分,那支從北鎮城方向突圍出去的騎兵。
當時他站在城牆上,只看見一小隊人馬拼死殺出重圍,朝著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原來那是蕭烈將軍派去求援的斥候!
「蕭將軍…」陳桉的聲音有些發澀,「蕭將軍是去請蕭家軍解圍的?」
蕭雲點點頭,「蕭烈是我叔父。昨日申時,他的親衛渾身是血衝到我大營,說北鎮城被韃子包圍了,我當即點齊三千鐵騎,日夜兼程趕來。」
三千鐵騎。
陳桉心中一震。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渾身是傷的殘兵,又看看城外那些正打掃戰場的蕭家軍騎兵。
這就是大幹最精銳的軍隊,三千人,就敢正面衝擊四千韃子的側翼,而且一個時辰不到就把韃子殺得潰不成軍。
「都統大人,北鎮城之前被韃子圍城不攻。」
蕭雲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圍城不攻?」他沉聲道,「韃子什麼時候學會這一套了?」
「都統。」旁邊那個軍官插話道,「據斥候來報,韃子這次是完顏烈親自帶隊,目前正在等援軍想拿下北鎮州,然後再與我們大幹談和。」
蕭雲冷笑一聲:「等援軍?那就讓他們等個夠。」
他翻身上馬,朝那軍官喝道:「傳令下去,一刻鐘後集結,所有人馬即刻北上馳援北鎮城!」
「是!」
那軍官領命而去,蕭雲勒著馬,低頭看向陳桉。
「你叫什麼?」
「陳桉。」
「陳桉,」蕭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麾下還能戰的有多少人?」
陳桉回頭看了一眼。
石虎、二柱,還有那些活下來計程車卒,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們已經到了極限。
「都統。」陳桉咬了咬牙,「末將麾下這些人,恐怕……」
「恐怕什麼?」蕭雲打斷他,「你以為我是在問你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