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夫從藥箱裡取出兩根中空的銀針,幾段細細的羊腸線,還有一個用牛膀胱製成的簡易氣囊。
這是他年輕時跟那個西域游醫學藝時,花重金買下的全套器具,三十年來只用過兩次,每一次都是在生死關頭。
「世子,你坐在這裡。」方大夫指了指陳桉身邊的一塊石頭,「青蘿姑娘,你坐那邊。」
兩人依言坐下。
方大夫先用烈酒把銀針和羊腸線仔細地擦洗了一遍,又用火烤了烤,算是消毒。
然後他把羊腸線的一端接在銀針上,另一端接在牛膀胱氣囊上。
「輸血的時候,會有一些疼。」方大夫對蕭雲說,「世子忍一忍。」
蕭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方大夫找准蕭雲手臂上的血管,銀針刺入,暗紅色的血立刻順著羊腸線流了出來,灌進牛膀胱氣囊里。
氣囊鼓起來,像是一個被吹脹了的豬尿泡。
方大夫看著氣囊里的血量,估摸著差不多有一斤了,便拔出了銀針,用藥棉按住蕭雲手臂上的針孔。
「世子,先這些,夠了。」
蕭雲的臉色比剛才又白了一些,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夠了嗎?」他問。
「夠先吊住一口氣。」方大夫說,「後面還得再輸。」
蕭雲點了點頭,站起身,把位置讓給了青蘿。
方大夫如法炮製,從青蘿手臂上也抽出了半斤血。
青蘿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方大夫把兩氣囊的血混合在一起,然後開始往陳桉體內輸血。
銀針刺入陳桉手臂的血管,羊腸線里的血液緩緩地流進他的身體。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氣囊,看著它一點一點地癟下去。
趙大彪背身蹲在一旁,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地上的野草。
他不敢看陳桉的臉,又不敢不看,生怕錯過了什麼。
氣囊里的血流完了。
方大夫拔出銀針,伸手探了探陳桉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片刻後,他長出了一口氣。
「脈象穩了一些。」
趙大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方大夫,頭兒他……能活了?」
方大夫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並沒有輕鬆多少。
「我只是說脈象穩了一些,不是說他已經脫離危險了。」他看著趙大彪,一字一句地說,「他現在只是被這一口氣吊住了,暫時不會死,但這口氣能吊多久,我也不好說。」
趙大彪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又繃緊了。
「那怎麼辦?」
「趕緊回北疆。」方大夫說,「北疆大營里有最好的傷藥,有最好的大夫,到了那裡我才有把握救他。
在這裡,什麼都沒有,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一個傷成這樣還缺這麼多血的人。」
「可是回北疆……」趙大彪看了看身後的隊伍,「兄弟們傷的傷,疲的疲,馬也跑不動了,從這裡到北疆大營,還有三百多里路,最快也得三天,頭兒這樣子,能撐三天嗎?」
方大夫沉默了,因為這是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能。」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地上傳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陳桉。
陳桉的眼睛睜開了,雖然只有一條縫,但確實睜開了。
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能撐到北疆。」
趙大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頭兒!你可嚇死我了!」
陳桉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笑,但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廢話了。」他輕聲說,「上路。」
蕭雲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明明已經快要死了卻還在說著「上路」的男人,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見過很多人,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像陳桉這樣的人。
受了這麼重的傷,流了這麼多的血,明明已經昏死過去兩次了,但只要一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上路」。
就好像在他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停下來」這個選項。
「好。」蕭雲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上路。」
隊伍重新出發。
這一次,趙大彪說什麼都不肯讓陳桉自己騎馬了,他讓人用長矛和毯子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把陳桉放在上面,由兩匹馬並行拖著。
青蘿坐在陳桉身邊,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脈搏上,時刻注意著他的脈搏變化。
方大夫騎著馬跟在擔架旁邊,藥箱掛在馬鞍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蕭雲騎在最前面,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脊背依舊筆挺。
趙大彪追上來,壓低聲音問:「世子,張正那狗賊,會不會再派人來?」
蕭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韓忠退了,但不是因為怕他蕭雲,畢竟自己只是攻心之計,要是他反應過來……
等韓忠回去稍微一琢磨,就會明白過來。
所謂的埋伏,不過是一個虛張聲勢的把戲。
到那個時候,他一定會再派人來,而且會比這次更多,更狠。
「會。」蕭雲說。
趙大彪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
蕭雲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四百多人,一半帶傷,馬匹疲憊不堪,還要拖著一個重傷的陳桉和青蘿。
這樣的隊伍,別說再遇到兩百騎兵了,就是遇到一百人,也未必能撐得住。
「改道。」蕭雲說,「不走官道了。」
趙大彪一愣:「不走官道?那走哪兒?」
「山道。」蕭雲指著東邊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翻過青狼山,從山北繞過去,雖然遠了八十里,但張正的人不會想到我們會走那條路。」
趙大彪猶豫了一下:「可青狼山那條道……不好走啊,全是山路,崎嶇難行,擔架過不去。」
「那就抬。」蕭雲的語氣不容置疑,「抬也要把陳將軍抬過去。」
「好。」趙大彪點了點頭,「抬過去。」
隊伍離開官道,拐進了東邊的山間小徑。
這條路果然不好走。
所謂的路,不過是獵人和採藥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寬的地方勉強能並排走兩個人,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
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樹根,一不小心就會踩滑。
抬著擔架走這樣的路,更是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