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王府後院,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府內的園丁用黑石和樹枝修飾,用雪堆了幾十個各式各樣的雪人。
紅袖穿著一身素雅而不失莊重的夾襖,手裡拿著一本帳冊,正站在廊簷下聽取幾個管事的匯報。
「紅袖姑娘,這是昨日東西兩市採買的明細,還有城牆修繕那邊撥過去的木料和石灰帳目,請您過目。」一名老管事恭敬地遞上帳本。
紅袖接過帳本,沒有立刻翻開,先看了一眼老管事有些躲閃的眼睛。
這些日子裡,她雖然名義上是王府的管家,但畢竟出身卑微,年紀又小。
一開始,府里留用的舊人和新招募的差役中,難免會有一些人起了輕視之心。
有人試圖渾水摸魚,在採買的帳目上做手腳,想要偷雞摸狗盜取府內財物;有人仗著自己是老資格,覺得紅袖對管理事務不了解,便在庫房物資的排程上欺上瞞下,企圖從中撈取好處。
但他們都低估了這個曾經在冷宮裡陪著王爺吃過十年苦的小侍女。
紅袖深知,殿下將這偌大的王府交給她,是對她的信任,希望不用為後方安穩憂慮。她絕不能讓殿下的期許毀在蛀蟲手裡。
她雖然經驗不足,但她肯下苦功。
白天處理完瑣事,晚上便點著油燈,一點點地核對前任管家留下的舊帳,不懂的地方就去請教會算數的私塾先生。
漸漸地,她對王府的運作規律瞭然於胸。
試圖矇混過關的人,很快就被她一個個揪了出來。
對於初犯者,紅袖念在北涼用人之際,將他們叫到跟前嚴厲地教育了一番,陳明利害後仍准許他們留用,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但若是有人不知悔改,再犯貪墨欺瞞之事,紅袖便會毫不留情,直接讓親衛營將其亂棍打出王府,永不錄用。
雷霆手段加上菩薩心腸,幾次下來,王府上下的風氣為之一肅。
原本還有些小心思的人,再看到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時,眼中都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如今,王府之內的事物在她的打理下,已經變得井井有條,運轉順暢。
「帳目我看過了,木料的損耗比前天多了一成。」
紅袖翻開帳本,纖細的手指點在一處資料上,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雖然因為風雪大,修補工作艱難,但也要叮囑下面的人注意節約。王爺在外面打仗需要錢糧,咱們在家裡,能省一分是一分。」
「是,是,小人這就去敲打他們。」老管事額頭冒汗,連連點頭退下。
處理完早晨的雜務,紅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目光不自覺地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她的目的是在李辰離開的日子裡,能夠幫他守好這個家,讓他能夠放心地在外征戰,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心卻越來越懸著。
她不知道殿下在外面過得苦不苦,累不累;不知道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殿下是否安全,有沒有吃飽穿暖,有沒有在兇險的搏殺中受傷……
這份牽掛,就像一根無形的線,日夜牽扯著她的心。
尤其是在三日前,當她聽到宋強率領四百精騎風塵僕僕地回城,甚至連氣都沒喘勻就開始在全城緊急招募援兵、籌集引火之物出城時,紅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雖然不懂排兵布陣,但她自然能想到,肯定是敵軍實力太過強大,戰況危急到了極點,所以殿下才需要如此急迫地求援。
那兩天,她急得吃不下睡不著。直到後來,聽從城門口回來的差役說,宋校尉他們不僅帶回來了緊急軍情,還送回來了整整九千匹上好的草原戰馬!
這讓紅袖稍微鬆了一口氣,至少說明殿下在前期是占了上風的。
隨即,就在不久之後,又有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傳來。
北、東兩處城門大開,數以千計的滿載著糧草、兵器的大車,以及數千名被捆綁著的匈奴俘虜,在北涼軍的押解下,浩浩蕩蕩地湧入了北涼城!
看到堆積如山的物資和垂頭喪氣的敵人,紅袖終於明白,王爺不僅沒有吃敗仗,反而是在草原上獲得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
她激動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為殿下的威武而深深地感到欣喜和自豪。
在既期待著殿下凱旋,又憂慮著前線戰況的複雜心情中,紅袖終於在前一天傍晚,等到了大軍回城的訊息。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顧不上外面的嚴寒,直接讓人備馬,騎馬出了王府,在城內的大街上焦急地等待著。
然而,當大軍進城時,她左顧右盼在佇列中搜尋了許久,卻只看到了那些疲憊、又滿臉喜色的步卒,唯獨沒有看到那道讓她魂牽夢繞的挺拔身影。
王爺沒有回來。
紅袖心中一緊,立刻派親信去向帶隊的將領打探。
回報的訊息卻讓她再次提心弔膽:
王爺為了徹底消除隱患,免得匈奴獨孤部打個回馬槍,再進入北涼地界,在北涼周邊擄掠屠殺百姓。
竟然只帶了不到五千騎兵,去主動追擊匈奴左賢王部族的三萬鐵騎了!
聽到這個訊息,紅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中的擔憂瞬間達到了極點。
她就算是個深居簡出的小女子,也不了解深奧的軍事戰略,但也懂得一個常識:草原部落的騎兵在曠野上非常強大,打得大景這麼多年以來只能固守。
更何況,兵力差距竟然懸殊到了五千對三萬!
這也太冒險了!
帶著滿腔的擔憂,紅袖只能無奈地回到王府。她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家,不給殿下添亂。
婢女出身的她不敢奢望更多,家人在把她賣為官婢時,她就已經成了再無倚靠的小女孩。
按理來說,哪怕是普通皇子,也至少要有10名婢女,從起居婢女、梳頭婢女、再到衣物、廚房、貼身丫鬟……但內務府居然把她這個九歲的小女孩分給六皇子。
然後,就再也沒有別的婢女了。
好在,她很快學會如何照顧一個體弱多病的小孩……
……
在盡心盡力地做著王府管理事務之外,紅袖也沒有忘記李辰臨走前的勸導。
每天夜裡,她都會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點著燈,認真地讀書寫字,研讀那些以前從未接觸過的帳冊和簡單的治民策論。
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爭取變得更有見識,希望在未來,不僅能在內務上,也能在更多的政務事務上,真正幫到李辰。
然而,紅袖和王府內的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在這座看似防衛森嚴的王府之中,其實潛伏著一雙並不屬於北涼的眼睛。
在王府後花園的一處假山暗影中,或者在書房外的屋簷橫樑上,偶爾會有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是一名密探。
而且,是當今大景皇帝親自派來、直屬於「天聽」暗衛的高手。
他的實力極為高超,輕功與斂息之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強到了王府外圍的那些守衛、是青羽營那些感官敏銳的少年,都沒能注意到其存在的地步。
這個密探接到的聖意非常明確:專門暗中打探六皇子李辰在北涼的一切舉動。
不管是李辰推行的民生政策、頒布的政令,還是軍事上的調動、甚至是兵器的研發,都在他的了解和記錄範圍之內。
同時,他對王府核心心人物的性格、能力,也有著極為詳細的觀察和記錄。
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因此,他將自己在北涼城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如實記錄在密折上。
不過,作為一個與眾不同的、有著自己獨立思想的高階暗衛,他在記錄客觀事實的同時,心中卻也對這位六皇子的種種舉措,有著些許屬於自己的評判。
比如,對於李辰專門設立私塾,讓青羽營這些底層的孤兒少年可以獲得讀書識字的教育,試圖走一種文武雙全的「精英士卒路線」,密探在密折上寫下了客觀的描述,但心裡卻對此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大景的規矩是「士農工商」:
「丘八就是丘八,教他們認字,在這個門閥林立的世道里,未必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但是,對於李辰剛到北涼,便以雷霆手段清除盤剝百姓的金家,隨後又大刀闊斧地精簡北涼軍隊,毫不留情地清除吃空餉的軍中蛀蟲這些舉措。
密探在密折的客觀描述外,他自己卻是十分讚賞的態度。
他深知邊軍的腐敗有多麼可怕,李辰能有這份魄力刮骨療毒,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魄力與能力。
然而,對於李辰在內政人事上的安排,密探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特別是李辰將王府甚至部分政務的審批權力,交給了紅袖這麼一個年輕的姑娘。
在密探看來,王府內部的採買、人事的調配,作為「家事」交給一個貼身侍女打理,這還可以理解。
但是,其中竟然還夾雜著很多與地方政務、物資調撥相關的重要事情。
關乎北涼運轉的國之大事,居然也交給一介女流來處理,何況還是個毫無背景的婢女出身!
對此,深受傳統官場思想影響的密探,心中頗有微詞。
他在密折中雖然只是照本描述,心裡則是嘀咕著:
「牝雞司晨、任人唯親,六皇子在用人上,還是顯得有些輕率和荒唐。」
至於軍事方面……
密探是李辰率領五千騎兵出征草原之後,才秘密潛入北涼城的。
黑林之戰或是奇襲左賢王庭的壯舉,只有北涼軍高層才知道,他所能打探到的,都是普通士卒口口相傳與市井傳說,難以拼湊出完整、準確的決策思路。
當然,即便不了解具體的排兵布陣,但僅僅是從他到北涼後聽到的那些戰報、看到城內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和俘虜,他也能明白這些戰績有多難得。
他更覺得,這位年輕的六皇子,實在是膽大包天。
敢以區區幾千人,孤軍深入茫茫草原,又為了北涼安全,去阻擋擁兵數萬騎兵的匈奴左賢王。
如此近乎瘋狂的冒險精神,放眼整個大景朝堂,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個人。
但這恰恰也證明了,這位六皇子,確實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無雙勇略。
「六皇子,你到底還能給陛下帶來多少驚喜?」
他只對皇帝負責,所以,更願意站在元豐帝的角度,稱呼李辰為六皇子,而非王爺。
無人小巷中,密探收起剛寫好的微型密報,再謄抄一份後,將其封入一個小巧的竹筒中。
他像一隻翻身的鷂子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王府的屋簷之上,向著南方的京城,放飛了一隻灰色的信鴿。
信鴿可能會因為獵鷹捕食、獵戶打獵或其他意外情況殞命,但如此密報又不適合放太多信鴿。
所以「天聽密探」的規矩是,每份密報,都要出現在接下來的兩次密報中,防止前文丟失,也增加偽造難度。
北涼城外,幾聲清脆的馬蹄聲劃破了微寒的晨霧。
十幾名身上還帶著硝煙與風雪氣息的北涼哨騎,在城門守軍嚴格驗證了身份後,猶如離弦之箭般飛馬沖入城池。
他們沒有片刻停歇,按照李辰之前的吩咐,沿著城內的主幹道一路狂奔,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馬鞭,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激動得近乎破音地向著尚未完全甦醒的城池大喊:
「大捷!北涼大捷!」
「王爺英明神武!王爺天神下凡!」
「我軍以五千精騎,於黑林外三十里處大破三萬匈奴左賢王部族精銳!」
「王爺親手活捉匈奴左賢王獨孤寵!」
這幾句簡短卻重如千鈞的話語,就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北涼城內掀起了軒然大波。
原本寂靜的街道兩旁,一扇扇緊閉的門窗被猛地推開。百姓們顧不得穿上厚實的棉衣,甚至有人只披著單衣就衝出了家門。
「活捉了左賢王?!」
「三萬精銳騎兵?天吶,三萬吃人的惡狼啊,就這麼被王爺給打敗了?」
大勝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以極快的速度在民眾中口口相傳,沸騰的喜悅與難以置信的震驚交織在一起,很快便化作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訊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入了北涼王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