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京城內的各皇子派系眼看封不住李辰的勢頭,只好改變策略,開始「打不過就加入」。
他們按照類似的方式,也開始給太子、四皇子以及八皇子他們瘋狂地編寫類似的故事。
為了壓過李辰的風頭,有些幕僚編出來的故事簡直堪稱「神話」,其離譜程度,和李辰前世,「白頭山太陽一脈」的神跡都有得一比了。
市面上開始流傳什麼「太子殿下神功蓋世,能縮地成寸,曾經隻身在千里之外抓住南炎國的奸細」;
還有傳四皇子的,「四皇子殿下心懷慈悲,不忍江南百姓遭受洪災之苦,站在江邊向天上扔了一塊石頭,竟然直接砸散了持續兩個月的雨雲」;
至於八皇子那一派,就編得更了不得了。據說八皇子深諳道法,會「千里飛劍」取人首級。
甚至有模有樣地說,南炎國的上一任皇帝根本不是因為年老病逝的,而是被八皇子在京城做法,用飛劍隔空斬首的!
每個派系都想在輿論上壓過對手一頭,於是只能把故事編得越來越玄乎,越來越離譜。
逐漸地,這些皇子的傳聞就比李辰那些「隱忍逆襲」的故事要誇張得多了。
但這些故事,都有一個致命的、根本繞不過去的通病。
只要茶館裡有稍微清醒點的百姓大聲問一句:
「既然你家殿下那麼厲害,會飛劍會法術的,那之前幽州危急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去解救錦陽城?
「為什麼不直接用飛劍去斬殺十萬匈奴人?為什麼不直接施法打敗南炎國呢?」
被問的說書先生或者皇子府的託兒,通常都會被噎得吹鬍子瞪眼,憋得脖子都紅了,最後也只能支支吾吾地找出些什麼「大道不可輕用」、「天機不可泄露」之類的屁話來胡扯一通。
這時候,百姓們心裡就跟明鏡似的,立刻便明白,這幫人是在純粹地胡謅鬼扯!
而相比之下,人家北涼王可是實打實的、用真刀真槍擒住了匈奴左賢王!
人家是真真切切地深入草原,攪得草原各部不得安寧,最後以少勝多,實實在在地滅敵數萬呢!
囚車裡的蠻子可做不了假,皇帝陛下都親自觀看,對北涼大加封賞了的!
於是,漸漸地,只要有說書先生在台上講其他幾位皇子的神話事跡,台下的百姓們便紛紛搖頭,不屑地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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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一有人聊起六皇子李辰在草原上的英雄事跡,大家便立刻興致勃勃地湊到一起,聽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些偏遠坊市的百姓,在聽信了李辰是天神下凡拯救蒼生的傳言後,還偷偷在家裡用木頭刻了李辰的塑像,每日虔誠地供奉祈福……
這種一邊倒的民心所向,搞得其他幾位皇子與他們手下的派系人物無可奈何,氣得在府里摔杯子砸碗。
他們就算有再多的奸計,也抵不過李辰擺在明面上、不可辯駁的真實戰績。
偏偏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皇子,又沒有那個膽量和辦法離開京城這溫柔鄉去邊關吃苦,更難以立下如李辰這般耀眼的戰功。
……
這些民間輿論的交鋒,都是隨著囚車進京在最近一兩個月內發生的事情。
而圍繞著這次獻俘,朝堂之上發生的事,則更是暗流涌動,卻又十分有趣,要單獨一說。
遊街完畢後,囚車運送的最終目的地,便是皇宮的殿前廣場上。
今日,皇帝李兆特意沒有在朝堂內,選擇帶著滿朝的文武大臣,親自來到這寬闊的廣場上觀看獻俘大典。
不管是分屬哪個派系的官員,還是那些保持中立的老臣,所有人其實都對這位傳說中凶神惡煞、生吞小孩的匈奴左賢王十分好奇。
但長久以來,中原人對匈奴一直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心理。
哪怕此刻獨孤寵已經被五花大綁關在囚車裡,大臣們依然是在數十名重甲甲士的嚴密護衛之下,才敢稍微湊近前去仔細察看。
獨孤寵和獨孤陽的囚車在廣場中央停下來之後,父子倆透過粗大的木柵欄,冷眼看著周圍的場景。
他們大概知道,自己父子兩人已經被送到了漢人最核心的京城。
看著周圍這些穿著綾羅綢緞、對他們指指點點的達官顯貴,獨孤寵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這些人一個個看上去雍容華貴、養尊處優,恐怕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絲毫的戰場風霜,簡直就像是一群圈養的肥羊。
等到在一群太監和侍衛的簇擁下,一位穿著華貴明黃帝袍的中老年人緩緩出現在高台上後,獨孤寵憑藉著上位者的直覺,迅速確定,這個就是大景王朝的最高統治者,皇帝李兆。
獨孤寵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李兆一番,隨即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笑,轉頭用匈奴語和旁邊的兒子獨孤陽肆無忌憚地嘲諷起來:
「哼,這就是漢人的皇帝?你看他腳步虛浮,精氣低沉,連下個台階都要人扶,怕是身體早就孱弱不堪,沒幾年好活了!」
獨孤陽聽罷,也跟著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用粗獷的草原話跟著大聲嘲諷附和。
只是,這周圍站著的滿朝文武,大多都是熟讀四書五經的儒生,幾乎沒人能聽懂這嘰里咕嚕的匈奴土語。
李兆坐在高台上的龍椅里,看著這父子倆張狂大笑的樣子,雖然聽不懂,但也猜到不是什麼好話。
他微微皺了皺眉,轉頭看向站在下首的宋強和盧升,溫言道:
「兩位愛卿,你們從苦寒的北涼一路護送這賊酋至京城,著實是一路辛苦了。」
宋強和盧升聞言,連忙上前兩步,恭敬地行了一個軍禮,齊聲表示:
「為陛下盡忠,為大景效力,臣等不覺得辛苦!臣等甲冑在身,難行全禮,望陛下恕罪。」
李兆擺了擺手:「無罪,軍中之風,合該如此!」
隨即,宋強按照臨行前李辰的交代,高聲向皇帝和百官傳達了北涼王的意思:
「啟稟陛下!北涼王殿下如今正親自鎮守邊關,因草原經此大亂後局勢依然動盪,王爺需穩固防線,一時難以抽身回京親自拜見陛下。
「北涼王殿下特意交代微臣轉奏陛下:北涼地處偏遠,物產窮苦,拿不出什麼絕世的佳肴禮物與山珍奇貴來孝敬您。
「殿下希望能透過獻上獨孤寵父子這對俘虜,讓陛下深切地得知,我大景將士勇武可戰,我大景軍威不可侵犯!
「殿下特以此等大捷之喜事,作為為陛下送上的新春賀禮!遙祝陛下青春永駐,龍體康泰,萬壽無疆!」
李兆聽到這番話,心中那叫一個舒坦。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原本因為常年操勞政務而顯得有些晦暗的臉色,此刻都紅潤了不少。
「好!好一個新春賀禮!」李兆高興地大聲說道,
「如此提氣、如此振奮人心的禮物,遠勝過深海明珠、十尺珊瑚!
「這世上,沒有任何金銀珠寶能比得上老六送來的這份賀禮!老六他,有心了,真的是有心了!哈哈哈哈!」
周圍的大臣們見皇帝龍顏大悅,不管心裡怎麼想,表面上也都趕緊跟著紛紛拱手祝賀: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天佑大景!有六皇子這等嘉子,必能護我大景河山萬里無憂!」
李兆笑了一陣後,心情大好,又想起了剛才那父子倆的狂笑,便指著囚車,向宋強和盧升問道:
「對了,你們二人久在邊關,想必通曉蠻語。給朕翻譯翻譯,剛才那對賊酋父子,看著朕和諸位愛卿,在那嘰里咕嚕地說了些什麼?」
宋強和盧升對視了一眼,宋強是個粗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盧升腦子轉得快,靈機一動,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奏道:
「回陛下!這賊酋父子生性野蠻,語出極其粗鄙,臣等為了不髒了陛下的聖聽,難以盡數直白地翻譯。
「不過,他們話里的大抵意思,是在嫉妒和嘲諷在場的諸位朝中公卿。
「他們說大人們看起來都太過雍容貴氣,不經戰場風霜,個個富態可掬。
「在他們這些習慣了廝殺的野人眼裡,諸位大人大多如同草原上聽話溫順的綿羊,若是遇到群狼,只會嚇得縮在一起……」
盧升這話一出,在場的大臣們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這還是委婉翻譯過的,不知道原話得多難聽呢!
然而,盧升話鋒突然一轉,抬頭看向李兆,語氣變得無比崇敬:
「但是!他們唯獨對陛下您,充滿了好奇!
「他們說,唯有陛下您在高台之上,龍行虎步,氣度貴不可及!
「他們說您眼神犀利,一看便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雄鷹,能夠明察萬里,絕非凡人可比。」
李兆聽完這段連消帶打的「翻譯」,顯得更高興了。他撫須而笑,得意地說道:
「哦?沒想到這不通教化的賊酋,竟也有幾分識人的能力!」
這下子,站在一旁的眾大臣們可就難受了。他們聽了這番話後,一個個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樣。
但因為盧升的話里,人家匈奴人可是唯獨「誇讚」了陛下是雄鷹的。
如果他們現在跳出來反駁說這翻譯不對,或者罵匈奴人胡說八道,豈不是連帶著在反駁對陛下的稱讚?
所以,這群平時在朝堂上能言善辯的大臣們,此刻硬是被盧升這番話給搞得進退兩難,只能憋著一肚子氣,在心裡暗罵這北蠻父子太不是個東西。
兵部尚書趙德遠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也為了在皇帝面前表現一番,他趕緊跟著順著話頭誇讚了李兆幾句,無非是什麼「陛下天威震懾宵小」之類的話。
隨後,為了顯示自己的膽識,趙德遠刻意挺起胸膛,揹著雙手,故作鎮定地走到獨孤寵的囚車前。
他隔著木柵欄,上下打量了一番披頭散髮、滿身污垢的獨孤寵,然後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同僚們故作高深地評價道:
「諸公不必生氣,且看,此人雖然被擒,但依然一臉的桀驁不馴、滿身的暴戾之氣。
「果然是不通教化的北蠻野人,粗鄙不堪,實在難以領會我中原的斯文雅氣!
「不過,我看他的長相嘛,雖然因為常年在風沙里打滾,與我中原人有些許的差異,但大體上倒也沒什麼兩樣,也是兩隻眼睛一張嘴。
「我看,這所謂的左賢王,也就那麼回事,也沒什麼可怕的嘛!」
被關在囚車裡的獨孤寵,因為只懂簡單幾句常用於交戰和買賣的漢話,根本不知道這個穿著華麗官服的漢人老頭,站在自己面前搖頭晃腦地嘚嘚些什麼東西。
但他看著趙德遠那副高高在上、倨傲無比,還對著自己指指點點的樣子,心裡的火氣頓時不打一處來。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既然已經被送到了這漢人的京城,成為了獻俘大典上的祭品,不管怎麼樣最後都是要慘死的。
既然左右都是個死,那他堂堂左賢王,還怕個鳥?!
於是,獨孤寵冷冷地盯著還在那兒高談闊論的趙德遠,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嗬嗬」聲,似乎是在蓄力。
緊接著,在所有人都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獨孤寵猛地一探頭,對著近在咫尺的趙德遠,就是一口濃稠的老痰。
「呸」的一聲,狠狠地吐在了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上!
「哎喲!」
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把趙德遠嚇得驚叫一聲。他感覺臉上猛地一熱,一股難聞的腥臭味撲鼻而來。
趙德遠也顧不上什麼朝臣的儀態了,連忙手忙腳亂地抬起寬袍大袖,拼命地在臉上抹來抹去,噁心得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
高台上的李兆看到這一幕,微微側臉不忍直視,又忍俊不禁,差點直接笑出聲來。
他揮了揮手,憋著笑叫旁邊的太監端了一盆清水去給趙德遠洗臉。
趙德遠胡亂地洗了把臉,這才驚魂未定地退回了佇列。
他此刻離獨孤寵的囚車遠遠的,生怕獨孤寵再對他做出什麼噁心的事情來,嘴裡還氣急敗壞地連聲罵道:
「粗鄙!簡直是粗鄙至極!這北蠻野人,真是有辱斯文,簡直有辱斯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