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中不可自拔。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般激動莫名,這般自信心爆棚。
那些兵書里的兵法,就像是本來銘刻在他腦海里的記憶一般,隨著他一頁一頁地翻閱,一字一句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與之一同浮現的,還有十餘年如一日的勤學苦練歲月,以及越來越清晰的慈父的容顏。
「文兒,我謝氏一族,本也是陳郡里數一數二計程車族,只因天下突變,為求避禍,逃於這山野之中,但這絕不是自甘墮落為庶民,一旦有機會,我們還是要回到朝堂之上,拿回那些本該屬於我們的功名利祿!這就是你讀書學藝的目的所在,你明白嗎?」
「父親放心,孩兒一定刻苦讀書、練武,絕不辜負父親的期望!」
「很好,咱們家逃入這山野之中,到你這裡已歷三世,是到了該重振門楣的時候了。」
「孩兒一定以振興謝氏一族為己任!」
「很好,很好!你細心研讀,為父該去通渠了。」
「父親,我送你出門。」
「嗯……」
這是他每讀完一本書,就會在腦海里反覆出現的一個父子對話情景。
也是他所附身的這具身體的主人,原來的「謝文」最後一次與父親交談的場景。
那一次通渠,「謝文」的父親遇難而死,安葬過後,「謝文」年方十四,就被迫過上了種田養活自己的艱苦生活。
只可惜「謝文」被父親寄予厚望,只一心讀詩書、學騎射和練武藝,對於種田之道,是一竅不通!
一兩年間,家中餘糧吃完,為了果腹,「謝文」只好先變賣了早已爛熟於胸的書籍換糧,後來又在別人的勸說下將用於學騎射和練武藝的弓箭、馬匹變賣,學了些種田之法。
又過一年有餘,在一個雷雨天,他來到了這個世界,占據了「謝文」的身體。
隨著記憶里的情景走向終結,他放下手裡的「司馬法」,再一次輕聲問道:「謝文,你還在這個身體裡嗎?」
「……」
等了很久,依舊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回應。
「這可真是太怪了!」
他感嘆一聲,不禁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是從二十一世紀魂穿而來,這絕沒有任何異議!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在二十一世紀發生的很多事,以及很多這個時代根本不該存在的科技知識。
這一事實,無疑可以說明人是擁有靈魂的,而且靈魂離體之後,還可以擁有本該存在於人體大腦里的記憶。
但現在他的腦海里不住浮現的記憶,並不屬於他的靈魂,這是不是說明他的身體裡還住著另外一個靈魂?
這個問題,實在讓他困擾不已。
如果他的身體裡真的存在兩個靈魂,作為外來者,他是不是隨時可能會被本主給驅逐出體外,到了那時,他是否還有活命的機會?
這個更深層次的問題,他顯然沒有機會得到答案。
因此,當他接收「謝文」本主的記憶越來越多之後,他開始從另一個方向來開導安慰自己。
按照二十一世紀的「科學研究」結論,人體的大腦有著專門用於儲存知識和記憶的「海馬體」,他現在所「掠奪」來的知識和記憶,或許就來自於大腦的「海馬體」中。
但這又與他的「靈魂」擁有記憶相矛盾,使他完全不敢相信所謂的「科學論斷」!
沉思之後,不僅沒有讓他獲得解脫,還讓他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不過大腦思緒的混亂,卻讓他今晚擁有了個質量格外好的睡眠。
……
東山的清晨,來得似乎要比建康城更早一些。
這是大雨之後的第二個濃霧天。
濃霧籠罩山林,山鳥發出輕鳴,又無蟬聲繞耳,真是好一個人人嚮往的人間仙境。
怪不得謝安願意隱居東山數十年。
大霧消散之後,往往便是晴空萬里,烈日如火。
但在東山別墅後的練武場上,點點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謝文的臉上,卻讓他一點也不覺得灼熱。
只見他張弓搭箭,目光瞬間鎖定五十步外的靶心,手指一松,利箭射出,竟穩穩地釘在靶心之上。
「沒想到他箭術也是如此精湛,我何德何能,竟能撿這麼一個大便宜!」
謝文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遠處靶心上的箭矢,在心頭暗自驚嘆。
這一箭,他本來沒有用心,只是完全憑著肌肉的記憶去做動作,用來驗證他昨日的設想。
然而,非但沒有讓他如願,還使他更加神傷了。
「你曾苦練過箭術?」
劉先生望著箭靶上正中鵠的的箭矢,不禁發出疑問。
畢竟昨天謝文才說於射御二藝是一竅不通。
然而在他看來,今天這一箭,無論是動作還是速度,都不像是從未練過箭術的人能射出的。
「或許是歪打正著吧。」謝文一臉尷尬地笑道。
由於他本來心中有事,眉眼間透著煩惱,再加上那勉強的笑容,看起來倒真的像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劉先生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若是如此,那你可不能因此次僥倖而鬆懈怠慢,還須得勤加練習才是,畢竟上了戰場,可沒有那麼多僥倖!」
劉先生一本正經地囑咐一聲,又道:「所謂五射,即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五種箭術,方才我讓你控制發力,將箭矢釘在靶上,卻又不能深入,需將箭頭露出,那便是白矢之意。」
說罷,他緩步走向箭靶,盯著靶上幾乎完整露出的箭頭,猛然回過頭,一臉懷疑地盯著謝文,暗忖:「這世間豈會有如此歪打正著之事?」
他也曾苦練過箭術,知道要將箭射到如此水準,需要天賦與努力相結合,如果只有天賦,是絕不可能達到如此地步的。
「啪!」
他一把拔下靶心的箭矢,略帶怒氣地朝著謝文走來,質問道:「立身之道,以誠為本,你既願以師事我,何以如此欺瞞於我?」
「呃……先生何出此言?這一箭真的就是歪打正著!先生若是不信,我願再射一箭,以證清白!」謝文連忙解釋道。
「好!我就信你一次,你再射給我看!」
劉先生神情嚴肅地盯著謝文,仔細地觀察著他手上的每一個動作,同時更關注著他的眼睛。
如果謝文妄想偷奸耍滑,他自信絕逃不過他的眼睛。
然而他哪裡知道,不僅他想再試一箭,就連謝文也同樣急著想驗證心中的猜測。
謝文彎弓搭箭的動作雖然還是一氣呵成,瞄準的方向還是靶心,但他的手稍稍往下偏移了些許難以察覺的距離,手中的力也更大了一些。
一箭射出,箭矢雖然還是落在箭靶之上,但已經脫離了靶心,稍稍偏向左下,而且箭頭也沒入了大半,根本沒有之前那般精準。
他第一時間跑過去將箭靶給抱了回來,遞給劉先生看,同時還一臉納悶地道:「明明和剛才射的一樣,怎麼就偏了這麼多呢!」
只不過他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卻大為吃驚,因為箭矢落下的位置就是他真正瞄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