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微風幽寒,明月將滿。
謝文早早地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聽琴賞舞,慢飲醇酒。
他似乎已經將謝安此前的囑咐給拋到了腦後。
美人在側,醇酒當前,又有琴音悅耳,曼舞娛心。
置身此情此景之中,作為一個男人,本該是悠然瀟灑,盡顯得意之色。
但他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笑容,就連目光也顯得有些游離,並沒有專心去欣賞眼前動人的舞姿。
他本來想及時行樂,縱情歡愉一番,但真到了時候,卻只是一杯一杯地不停朝嘴裡灌酒,像是在生著誰的悶氣一般。
忽然,只聽「鏗」的一聲,悠揚的旋律戛然而止,看到謝文皺著眉頭望了過來,憐雲一臉驚慌地站起身,緊張地看向謝文道:「奴婢粗心,壞了郎君雅興,真是……」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謝文便苦笑著打斷道:「是琴弦斷了,又與你何干,你們都過來。」
說罷,他招一招手,示意憐雲和倩兒到他的身邊來。
等她倆走過來,他又朝身旁伺候倒酒的婉怡道:「你也過去,都坐下。」
食案旁邊,本來就按照謝文的要求,擺了四個坐榻,她們三人也早就大概猜到是謝文為她們準備的。
但礙於主僕之份,她們三人還是齊聲道:「奴婢不敢!」
「哈哈哈……說什麼不敢,這裡只有咱們四個,又講那些虛禮做什麼?」
謝文見狀,登時笑了起來,只不過他的笑容卻略帶苦味。
曾幾何時,他的境遇比這三個婢女還要糟糕。
如今雖暫時翻身,但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將墜入深淵。
加上他來自現代,受到人生而平等的「教育洗禮」,對女性的「尊重」意識早已經刻在了骨子裡,根本沒覺得婢女就是上不了桌席的下賤之人。
「這……」
三人見謝文雖然不像是開玩笑,但卻還是不敢邁出這破壞規矩的一步。
「怎麼?與我同席共枕都行,卻敢不聽命與我同桌?!」
謝文眉頭緊皺,語氣也變得嚴厲了許多。
「……」
此言一出,三人不禁面面相覷一番,面帶猶疑地緩緩坐了下來。
不過她們卻坐得很拘束,挺直了身子,跪坐在席榻之上,似乎一有情況,她們就要立即站起來一般。
謝文見了,微笑道:「今夜為我歌舞,也是辛苦一場,來,咱們共飲三杯。」
說罷,他舉起酒杯,拱手朝三人擺出敬酒的姿勢。
三人見了,哪裡還敢遲疑,連忙舉杯回敬,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謝文搶先拿過酒壺,一邊向三人斟酒,一邊說道:「這些日子你們伺候我起居,真可謂是無微不至,溫暖人心,我也該為你們斟一杯酒,以表感謝。」
「這是奴婢應盡之責,郎君這麼說,可真是折煞奴婢們了!」
憐雲十分恭敬地直起身子,雙手捧著酒杯,一臉害羞地低著頭道。
「雲姐姐說的是,奴婢自有記憶以來,還從未見哪個主人家如此寬待婢女,能侍奉郎君,著實是我等三生修來的福分。」
倩兒羞紅著臉,望著謝文,雙眼含情脈脈,似乎已泛起了淚光。
謝文見了,不禁暗生憐意,生出一股想去將她抱入懷中的衝動,但現在三人當前,他卻不能厚此薄彼,只能暫時按捺住心中的想法。
「奴婢嘴笨,不知該如何表述心中感激之意,但方才兩位妹妹所言,俱是奴婢心中所想,能受郎君如此相待,女婢此生已無遺憾。」
當謝文給婉怡斟酒的時候,她也神情激動地向謝文表達感激之意。
在這個時代,奴婢,就如同可以交易的商品,早已喪失了作為人的尊嚴。
她們雖然不過才十七八歲,但此生所經歷的痛苦與磨難,已經比兩世為人的謝文都要多上幾十倍了。
聽了三人的話,謝文的內心其實是很受用的,但他還是一本正經道:「說這些做什麼,能夠相識,也是緣分一場,日後咱們須得彼此珍惜才是!來,滿飲此杯!」
三人聞言,又是一陣感動,她們自小為婢,習慣了被呼來喝去,哪裡聽到過誰說要珍惜她們。
只見她們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捧起酒杯,忽然站起身來,朝著謝文深深鞠躬道:「敬郎君。」
話音未落,她們已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文見了,連忙起身道:「何必如此,快坐,快坐!」
說話間,他也將杯中酒飲盡。
酒入愁腸,讓他不禁暗生感慨:「縱然未來難測,但有她們三個相陪,也算是不枉穿越一場了。」
遐思掠過,他又拿起酒壺,要給三人斟酒。
「嘭……」
就在他剛俯下身,準備給坐在一旁的憐雲添酒之時,本來緊閉的房門,忽然洞開。
謝文猛然一驚,連忙轉過頭看發生了什麼事,而憐雲、倩兒和婉怡也在聽到聲響的那一刻,快速從席榻上站了起來,低著頭用餘光看向門口。
被開門帶來的寒風一吹,再見到門外站立的人,謝文已經微醺的意識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連忙起身,跨步向前,拱手為禮道:「叔……叔父,您怎麼來了?」
謝安頗為不悅地盯著謝文道:「我若再不來,你怕是要醉生夢死在這溫柔鄉里了。」
話音剛落,他又看向憐雲三人道:「還不退下!」
憐雲三人聞言,心頭一顫,連話都不敢搭一句,就逃也似的匆匆跑出了房間。
見狀,謝文不禁暗嘆:「今夜實現大被同眠的夢想又落空了……」
等三人走遠,謝安才緩步進屋,在方才倩兒所坐的席榻落座。
「過來坐下。」謝安指著剛才謝文所坐的席榻道。
謝文聞言坐下,抬起頭看向謝安,卻一言不發。
他實在想不明白,謝安既然做出了選擇,這個時候還來找他做什麼!
「你在和我鬥氣?」謝安微皺起眉頭道。
「不敢。」
謝文脫口回道。
不過他嘴上雖然這樣說,但臉上那難看的神情,分明就是在告訴謝安他的確很生氣。
「唉……」謝安悵然嘆息一聲,正色道:「你的擔心我明白,但我的心思,你又知道幾分?」
「叔父城府深不可測,我見識短淺,自然是猜不到的!」謝文面色冷淡道。
顯然,他說的是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