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略帶尷尬地道:「不瞞叔父,我雖知歷史走向,但有些事的細枝末節,往往不會在史書中體現,所以桓氏權柄究竟如何被收回,我也不甚清楚。但我記得史書中說:『江左上下安和』,其中之意,想必是因為苻秦威逼在外,桓氏一心禦敵,在某些事上,會做出些許讓步,以求朝廷內部安和,共御外侮。」
這倒不是他故意想隱瞞什麼,只是以前看史書,不過是為了看看謝氏先祖「偉光正」的歷史故事,根本沒有特別注意桓氏一族的官職變遷。
而且在他的記憶里,也只有桓沖主動退讓,讓謝安得以掌控朝政,但具體是因為什麼原因,使得桓沖退讓,他就不甚清楚了。
「這倒是符合常理,只要桓沖能一心抵禦強敵,我也就放心了。」
謝安點了點頭,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結。
不過話音一落,他的眼中忽然又閃過一絲狡黠之色,盯著謝文道:「如今彤雲已然誕女,桓溫又死,你也當思考下出仕之事了。」
「出仕?」謝文微微一愣,然後微笑著拒絕道:「叔父好意,小侄心領了,但景玉尚小,我還想多陪伴她們娘倆些時日,出仕之事,還望叔父容後再議。」
在他看來,如果現在就貿然出仕,很有可能又是在朝廷中任一個難以有所建樹、消磨時光的閒職。
如今他的名聲已經在外,不需要再靠出任閒職來提升名望。
他需要的是出任軍職,早日在戰場上將張家給他準備的兵拖出來歷練歷練,提升戰鬥力,為以後的大戰做準備。
同時為自己積累可以支撐他脫離謝安掌控的力量。
但現如今謝安的權柄還不夠大,不足以讓他出任軍職。
與其在朝廷里陪那些清談名士消磨時光,還不如把這些時間拿來多陪一陪張彤雲和景玉,以免他日久在軍旅之中,見不到她們母女,心頭虧欠過多。
「也罷,就讓你再閒居一段時間!」謝安輕嘆一聲,又正色道:「但你須知道,閒居之後,你就得全心全意為我謝氏一族之振興出力才是!」
「叔父放心,小侄一定不會讓叔父失望。」謝文拱手一禮道。
「嗯……」
謝安點了點頭,然後揮手道:「你回去吧。」
「小侄告退,叔父也早些休息。」
謝文躬身一禮,然後便快速退了出去。
待謝文離去,謝安忽然抬起頭,望著敞開的房門,嘴裡喃喃道:「文度啊文度,你既然出言激我,說到正事,卻又言語支吾,不願將心中謀劃袒露出來,難道果真是另有所圖?」
「可天下人皆知你是我謝家人,靠著張氏一族,你又能圖謀何物?」
「更何況,有穆度、幼度等人在,就算我百年之後,謝家也輪不到你來做主,你心中所求,到底為何?」
……
幾縷思緒閃過,他並沒有繼續多想。
對於謝文,他早已經視作池中之魚、籠中之鳥,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將謝文「打回原形」!
只不過他並不想那麼做,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
在發現謝文之身果然是他叔祖一脈僅剩後嗣之後,他便將所謂的「魂穿」當成了上天賜給他們陳郡謝氏的機遇和禮物。
他希望謝文能夠用這「天賜的知識」,幫助陳郡謝氏完成歷史性的飛躍。
無論是讓家族昌盛的時間多延續幾世,還是讓陳郡謝氏完成「登頂」的壯舉,都是他可以接受的結果。
但謝文的心思,他卻始終都琢磨不透,以致於他一直以來,他都只能按自己的意志,去強迫謝文走他安排的道路。
可是這與他培養後輩子侄,以其志向而成業的一貫理念,正好是完全相悖的。
讓他時常生出一種把控不住謝文的錯覺。
……
回到寢房,小景玉已經在搖籃里睡著了。
張彤雲坐在搖籃旁,一副滿懷心事的樣子,正在發神。
謝文見了,不由得心生好奇,緩步走過去,輕輕將手搭在張彤雲的肩膀上,微笑著道:「娘子在想什麼呢?」
張彤雲聞言,將如蔥般的柔荑放在謝文的手上,然後緩緩起身,溫柔地望著謝文道:「夫君回來了,咱們到院子裡走一走。」
「好……」
謝文答應一聲,牽著張彤雲輕挪腳步,跨入了庭院之中。
靜靜走了好一陣,張彤雲忽然問道:「夫君此前說天下將變,大運將來,不知如今天下形勢,可是已然大變了?」
「娘子何以有此一問?可是聽到了什麼訊息?」謝文一臉驚奇地問道。
桓溫的死訊,就連他也是今天聽謝安說了才知道,張彤雲絕對不可能提前得知。
而現在南北尚無戰事,張彤雲這一句「天下形勢,可是已然大變」,讓他實在倍感疑惑,找不到半點端倪。
「看來我心中預感果然不錯……」
張彤雲低頭呢喃一聲,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向謝文,一本正經地道:「妾身本還擔心夫君就此頹然,忘了當日心中志向,今日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聞言,謝文登時愣住,暗嘆一聲:「難道女人的第六感真的有這麼准嗎!?」
遐思閃過,他頗為驚奇地望著張彤雲問道:「娘子所言,當真是發自肺腑?」
他不敢相信,一個剛剛生產不足半年的母親,會願意讓孩子的父親遠行。
張彤雲嗔怪道:「難道夫君以為我是那種矯揉造作、言不由衷的尋常女子嗎?!」
「娘子賢良淑德,贊成夫業,自與尋常女子不同!」謝文連忙微笑著奉承一句,安撫下張彤雲的心情,然後他又趕緊轉移話題,繼續道:「不瞞娘子,我方才得到訊息,大司馬已然薨逝,朝局必將因此發生變動,而北方苻秦,同樣也不會作壁上觀、不為所動,到時內變外患俱生,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天下形勢大變之秋。」
此言一出,張彤雲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掩的失落之色,然後道:「那夫君可是要請命往北疆抵禦敵寇?」
她記得此前謝文遊走三吳和會稽,廣施恩惠,招納賑濟流民,為的就是集聚可用之兵將,如今苻秦既然有來寇之虞,謝文也理所應當於此時請命趕赴疆場建功。
「北疆我遲早會去,但現在還為時尚早!」謝文微笑道。
「是麼?這是為何?」
張彤雲眼中閃過一分喜色,但很快就掩蓋過去,發出了疑問。
聞言,謝文忽然抬頭望了望天空,諱莫如深地道:「時機未至!」
「時機?什麼時機?」
張彤雲似乎一心要問個明白。
謝文笑道:「當叔父掌控中樞之時!」
「那要等到何時?」張彤雲好奇道。
她還天真的以為剛才謝安召謝文前去,就是在說這件事。
「應當不遠了!但具體何時,那就要看天意了……」謝文感嘆道。
這種事,不僅謝安不能決定,就連如今的皇室也無法左右,更不用說現在對朝局還無足輕重的謝文了。
聞言,張彤雲終於不再問,正色道:「妾身雖不敢自稱奇女子,但亦自以為可作一代賢內助,夫君既志在天下蒼生,切不可因妾身母女之故,牽念不行,而致大志不成,遺恨終生!若如此,則妾身之罪,豈可贖焉!」
聽了張彤雲這一番坦露赤誠之言,謝文不禁萬分感動,伸出手輕撫著張彤雲的臉頰,溫柔地道:「娘子此言,為夫當謹記於心,絕不讓娘子失望!」
這個時候,縱然言語的力量變得蒼白,但現在,他卻也只能先用言語表明心跡,再讓張彤雲聽其言,觀其行!
……
次日,太極殿。
司馬昌明端坐在皇帝寶座之上,滿心茫然地看著尚書僕射王彪之、侍中王坦之、吏部尚書謝安、散騎侍郎殷茂、中書侍郎車胤、尚書左丞劉遵、秘書丞王獻之、吏部郎劉耽等人「你方唱罷我登場」。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就引經據典,將桓溫的喪葬規格和諡號給定了下來。
桓溫喪葬之事經朝議定下來之後,王彪之才呈上桓溫的遺表,以及他和王坦之、謝安擬定的「從遺表諸事」奏疏。
司馬昌明拿著桓溫的遺表,看了一遍,登時覺得他的頭整整大了一圈。
讓一個年方十一尚且認不全字的孩童,來看桓溫那「引經據典、拗口至極」的表章,著實有些為難他了。
不過還好,王彪之他們所擬定的「從遺表諸事」奏疏上面都是他所能看懂的簡單語句。
看完之後,他心頭大感欣慰,暗自感激著王彪之的貼心,連忙氣勢做足地道:「桓公遺表所請,皆為家國,至公至允,理所應當,朕豈能違其遺命!中書即日擬定明詔,宣而行之。」
群臣聞言,不由得感到一陣奇怪,面面相覷一番,見王彪之、王坦之和謝安三人都沒有出來說話,便都預設了事實,齊聲道:「陛下聖明。」
其實按常理來說,桓溫遺表所請之事,應當在朝堂向百官公布,議論之後,才會定下哪些該從,哪些要予以駁斥,最後形成定議,才以詔令的形式正是下發。
但司馬昌明蒙童幼稚,並不懂其中故事,只是認為王彪之等人擬定的事項一定準確無誤,便當即予以了確認。
而這樣一來,那些對遺表內容毫不知情的百官,自然會覺得奇怪了。
不過他們也知道,儘管現在桓溫已死,但桓氏手握之權柄卻並沒有絲毫衰減,他們就算有什麼不同的意見,也不敢不從。
所以,在王彪之、王坦之和謝安這三個當今朝堂位望最高之人都選擇預設的情況下,他們也只好預設。
……
五日後,姑孰城。
姑孰城街道內外,一片素縞,人人服衰。
王坦之奉命帶著一大隊人馬,來到了大司馬府邸之外。
桓沖聞報,帶著府中的桓氏親族出府迎接,見王坦之身穿素服,臂挽黑紗,手上拿著聖旨,身後跟著一大隊站滿街道的人眾和車隊。
他連忙上前跪身行禮道:「臣桓沖恭聆聖命。」
王坦之見狀,也不遲疑,開啟聖旨,大聲念了起來:「……古之哲王咸賴元輔,姬旦光於四表,而周道以隆;伊尹格於皇天,而殷化以洽。大司馬明德應期,功美博陸,而天忌英賢,未及輔朕躬以成鴻業,而遽薨逝,朕每思先帝臨終託付之語,哀摧切割,便覺酸慟,不能自勝!
自聞訊日起,皇太后與朕臨於朝堂三日,以致哀思!其賜大司馬九命袞冕之服,朝服一具,衣一襲,東園秘器,錢二百萬,布二千匹,臘五百斤,以供喪事。及葬,一依太宰安平獻王、漢大將軍霍光故事,賜九旒鸞輅,黃屋左纛,縕輬車,輓歌二部,羽葆鼓吹,武賁班劍百人,優冊即前南郡公增七千五百戶,進地方三百里,賜錢五千萬,絹二萬匹,布十萬匹,追贈丞相,諡曰宣武。」
聽王坦之一氣念完,桓沖像是頓時感動非常,忽然眼含淚水,頗為動情地道:「聖恩深重,臣等感激莫名,叩謝皇恩!」
說罷,桓沖就要起身接旨。
王坦之見狀,連忙上前一步,阻止道:「使君且慢,還有一詔未宣。」
桓沖聞言,一臉疑惑地看著王坦之,正色道:「那就請王侍中宣旨。」
王坦之也不多想,開啟另一份聖旨,大聲宣讀道:「大司馬薨逝,朝廷痛失賢輔,然家國事不可一日擱置,軍國之任,尤須正位,以安群情!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南中郎將、江州刺史桓沖,鷹揚將軍、竟陵太守桓石秀,向皆著勛疆場,為時所稱,當能恢隆大司馬遺志,廓清中畿,光復舊京!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可加征西將軍,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南中郎將、江州刺史桓沖可加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州刺史,鎮姑孰;鷹揚將軍、竟陵太守桓石秀可進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
念罷,王坦之看向有些愣神的桓沖,將聖旨遞過去道:「桓將軍,接旨吧。」
聞言,桓沖登時回過神來,望著王坦之,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異之色,然後道:「臣領旨。」
他雖然發現了聖旨中的「貓膩」,但卻想起了桓溫臨終之言,克制著自己,進行了忍讓,接受了朝廷的安排。
……
當姑孰城內不緊不慢地張羅著桓溫的喪事時,遠在長安的苻堅也收到了桓溫離世的訊息。
他忽然變得萬分的激動,就像是滅燕那樣的千載難逢的天賜良機,再一次降臨在了他的面前一般。
他急不可耐地派人將王猛給召進了宮,準備和王猛細細謀劃一番,然後開啟他統一天下的偉大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