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還是娘子直覺敏銳。」
謝文忽然神色一變,賤賤地笑著回應了一聲,然後抿著嘴笑道:「我這一去,既不知何時能歸,更不知吉凶如何,故而我想趁這一月時間,好生與兩位愛妻努力一番,看看能不能給景玉添個弟弟妹妹,也算是了卻了心中一個念想。」
此言一入耳,張彤雲和司馬道福的臉上都在一瞬間爬上了幾縷紅暈,看起來盡顯羞澀可愛之態,讓人心生憐意。
「唉……也怪我這兩年肚子不夠爭氣!使得夫君有此擔憂!」張彤雲的心頭忽然閃過一縷遐思,暗生些許愧欠之意,但她卻並沒有在司馬道福的面前表露出來,反而故意做出一副有些生氣的模樣,沒好氣的嬌嗔道:「恐怕這才是夫君叫我二人來此商議的真正目的吧?!」
「夫君也真是,怎麼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出這種羞人話語!」
司馬道福卻像是沒有想那許多,說話的語氣中充滿了期待。
「這有什麼羞人的,咱們是光明正大的夫妻,夫妻之間,生兒育女,難道不是應該的嗎?」謝文一本正經地道。
張彤雲看了看謝文那飽含深意的神色,瞬間又產生了些聯想,略帶著怒容道:「哼!我看你不僅是想在夫妻之間,就連憐雲等三個女婢,也在夫君計算之內吧?」
「呃……」
謝文尷尬地一笑,然後道:「人說『知子莫若父』,我看應該改成『知夫莫若妻』!不過我心中雖有此想法,還要娘子點頭同意,我才會去與她們同寢,不然,我是萬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哼!」
張彤雲輕哼一聲,不再說話,以表示她對剛才白傷心了一場感到很生氣。
而司馬道福卻一本正經地道:「既然是要為後嗣計議,自然一切皆可嘗試,況且她們幾人又早在夫君身邊伺候多年,若是她們命中有福,也當加以成全。」
她雖然是公主,但是對侍妾的態度卻是一向比較寬容的。
而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她的母親徐貴人,曾經也是司馬昱的侍妾,由於侍寢之後生下了她,才從侍妾升為王府淑媛,改變了命運,後來司馬昱登基為帝,更是得以進一步晉升為貴人。
「道福是同意了,但不知娘子意下如何?」謝文故意請示道。
「她都同意了,難道我還能阻攔不成?要是別人說我不以夫君子嗣香火為重,一心使氣嫉妒,我以後還如何有臉面在人前立足?」張彤雲沒好氣地吐槽幾句,然後又一臉嚴肅地道:「不過就算是以子嗣為重,也要以我和道福為先,若到時你還有餘力,這一月之中,任憑你去找她們廝混,我不添半句閒言便是!」
「謹遵娘子之命!」謝文賤笑著回應一聲,又道:「今日秋高氣爽,美景良辰在前,溫情時光,不可辜負,咱們即刻回屋,再詳談一番生兒育女之事,如何?」
說罷,他便站起身,滿眼溫情地朝張彤雲和司馬道福伸出了手。
兩人見狀,臉頰、雙耳都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緋紅,滿臉的羞澀之意怎麼也遮擋不住。
不過她們卻還是沒有半點遲疑,緩緩站起身,低著頭伸出了纖纖玉手,放在了謝文的手心,任由他溫柔地握住。
……
柔情似水,向來奔流不息。
但男兒為世事所擾,終究不能總是沉淪於溫柔之鄉。
謝文字以為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可以兩耳不聞窗外之事,一心縱情於聲色之中。
但這種他所嚮往的日子不過只度過了五天,他就不得不早出晚歸,將精力分配到募兵之事上去。
從為所募新軍搭建軍營、登記造冊,到配置兵器、要齊糧草,軍中大事小事,他都必須一一親自過問。
只有這樣,才能將募兵一事「演」得真實。
謝琰所帶來的人,雖是分批渡江而來,但從募兵告示釋出,到如今不過半個月的時間裡,也差不多都到齊了。
而這半個月中,聽聞募兵訊息,真正前來投軍的百姓和流民,其實只有四百來人。
只不過這個情況,除了謝文和謝琰帶來的家兵,廣陵城內的其他人都毫不知情。
所以,謝文能在短時間內就招募到超過五千新兵的訊息一經傳出,仍然還是在廣陵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一天午後,兗州刺史府內,一眾署僚應朱序召見,齊聚於廳堂之中,只是唯獨不見在軍營里忙著整訓新軍的謝文。
只見朱序神情頗為嚴肅地看著一眾竊竊私語的署僚,忽然大聲道:「好了,諸位肅靜!如今人已到齊,開始議事了!」
話音落下不過片刻,一眾署僚都自覺噤聲不言,端坐在席榻之上,看向朱序,等待朱序問話。
朱序見狀,正色道:「此時召諸位前來,所議者其實只有一事,那便是要在半月之內為謝參軍所募新軍備齊軍械糧草,諸位各據己職,暢言可否,可則即刻準備,若有難處,先行說出,我也好設法解決。」
話音一落,一人站起身,跨步走到堂中,拱手道:「前幾日謝參軍前來找屬下催要糧草,說是使君有言在先,新募士兵糧草加倍供給,當時屬下見每日前來應募新兵頗多,並未計較,便按當時應募士兵之數加倍供給,以備不時之需。但如今所募新兵已超五千,若仍雙倍供給,便是萬人之資,數日之內,或可供應,但若是募兵結束,新兵之數過萬,再加倍供給,長此以往,恐於治軍不利。」
聞言,朱序不禁眉頭輕皺,問道:「不利?趙從事以為,有何不利?」
這件事並非謝文所求,而是他自己親口向謝文做出的許諾,如果不能達成,必然會使他的顏面掃地,讓他日後無法面對謝文,甚至會影響他作為一州官長發號施令的權威性。
所以,對於趙從事提出的問題,他是十分敏感且反對的。
那管理糧曹的趙從事回道:「屬下以為,若加倍供應糧草,有兩處不利,一則謝參軍所募新兵糧草加倍供給,時日一長,訊息必然傳入其餘軍營之中,若其餘士兵以待遇不公為怨,恐將生出禍亂;二則謝參軍半月之間所募新兵便超五千,若按此速度,新軍過萬,並非不能,廣陵糧儲,雖稱豐實,可一旦所要供給之糧草徒增數萬,而新兵之數為糧草之半,到時朝廷一旦追究起來,屬下也無法交代!」
在他看來,朱序對謝文作出的個人承諾,卻要官倉來進行「兌現」,如果一旦出了問題,還要他一個小小的糧曹從事來承擔,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嗯……」
朱序沉吟一聲,然後道:「趙從事所言,倒並非無理!只是我堂堂一州刺史,朝廷委我鎮御江北,既然有言在先,豈可輕易失信!且我之所以許諾謝參軍加倍供給糧草,也是因這支新軍將駐紮北境,既任防禦苻秦之職,又兼清剿流匪之任,若不供足糧草,恐新軍不能用命!再者,新軍將於北境開墾屯田,加倍供給糧草,也只一年而已,一年之後,新軍所屯之田當能供給大半糧草,到時所需供給,或許不到常數之半,不過兩年,便可相抵!有何不可?」
趙從事連忙道:「使君所言,自是在情理之中,屬下也能理解,若是其餘軍營之士兵和朝廷核檢之官吏,都能明知使君心意,那便一切無須擔心,可若是他們均是不知,恐怕仍不能無憂!」
聞言,朱序臉上不由得露出些許不悅之色,看向離他最近的別駕從事張方,問道:「張別駕以為,當如何才能兩全其美?」
張方聞言,故作沉思片刻,然後道:「以下官之見,不妨先備一月之糧草,然後待募兵結束之後,使君呈奏朝廷,將此事說明,請朝廷准許暫且加倍供給糧草。同時,若其餘各軍有怨言傳出,但可曉諭各軍,說新軍糧草加倍,是為賞其屯田自給之策,且命新軍不許買賣糧草,則怨言可息!」
在他看來,只要事先向朝廷說明,取得朝廷同意,朝廷自然就不會追究。
而謝文乃當今執政謝安之侄,這種對謝文有利的事,謝安也決不會不同意。
至於其餘軍營士兵,只要說明利害,讓他們覺得無利可圖,自然就不會為此再生怨言了。
朱序聞言,心中不由得大喜,笑道:「若按張別駕所言施行,趙從事可還有異議?」
趙從事看了一眼張方,頗為無奈地道:「若是如此施行,屬下自當從命,盡力供給。」
「很好!那就辛苦趙從事備齊糧草了。」朱序點頭吩咐一聲,然後看向兵曹孫從事,問道:「孫從事,我初到兗州之事,檢看武庫,便已命你加緊製造兵器,如今數月過去,不知已製造了多少兵器?是否可供裝備新兵之用?」
孫從事聞言,連忙上前道:「回稟使君,目前武庫之中,有弩兩千餘只,弩箭十萬支,弓一千五百張,箭矢五萬支,長矛四千,刀劍三千口,其餘鎧甲、盾牌、短刀、繩索等物,其數均不下五千。」
說罷,他看到朱序那明顯十分不悅的神色,連忙補充道:「兩日前,謝參軍已從武庫中領取足夠三千人所用之兵器,故而餘數才只如此。」
聞言,朱序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正色道:「雖是如此,但等到募兵結束之後,方知新軍還須多少兵器,你須得命人加緊打造,莫要讓僅僅一次募兵,就掏空了武庫!」
孫從事聞言,心裡暗舒了一口氣,連忙道:「屬下遵命。」
待孫從事退回佇列之中,朱序又道:「盧從事,馬場之中,尚有多少閒馬可用?」
那管理馬曹的盧從事見問,連忙上前道:「今年以來,我們從南北馬販處購得八百餘匹良駒,目前廣陵城外幾個馬場之中,可用之馬,有兩千三百餘匹。」
聞言,朱序點頭道:「有兩千餘匹,倒也夠用了!」
盧從事聞言,心頭不由得一驚,連忙問道:「不知使君要配給新軍多少馬匹?」
此言一出,朱序瞬間便明白了盧從事心中的擔憂,他不禁笑道:「盧從事不必擔心,新軍善騎射者還不知其數如何,最多先給其一千匹馬,若需增加,也當待新軍練成之後再說。」
「使君明鑑。」盧從事拱手一禮,然後便退了回去。
說到這裡,關於新軍的糧草、兵器、戰馬問題,幾乎都已經得到了解決,朱序也就及時轉移了話題,轉而又問了一些轄境之內其餘的事,待一切商議停當,便讓一眾署僚各自忙碌去了。
……
而謝文並不知道廣陵城中發生的事,他此刻正待在廣陵城北的新兵軍營之中,一心思考著要如何組織新兵訓練,才能讓這些在會稽已經得到過精心訓練的新兵,在朱序的眼中看起來像是真正的新兵。
畢竟朱序是久經沙場征戰的宿將,要想瞞過他的眼睛,並不容易。
就在他還沒想到半點頭緒之時,謝琰忽然嘆著氣走進了帳中,嘴裡「吐槽」道:「那些新兵可真是愚笨不已,那般簡單之事,怎麼都教不會,真是氣煞我也!也不知兄長以前在會稽練兵究竟是用了何種秘法,竟能將近五千人的大軍,訓練得如此整齊劃一,令行禁止!」
聽了謝琰這一席話,謝文心頭不由得靈光一閃,有了一點頭緒,他高興地笑著起身迎道:「瑗度來得可真是時候!快,來坐。」
待謝琰坐下,他才故作好奇地問道:「瑗度因何事如此生氣?」
謝琰感嘆道:「還不是那些應募的新兵,也不知他們耳朵是怎麼長的,站隊教不會,列陣也教不會,讓他往東,他偏要往西,要想排練個陣法,真是比登天還難!」
「哈哈哈……」
看到謝琰那窘迫無奈的樣子,謝文忽然大笑了起來。
「小弟如此苦惱,兄長怎麼還取笑於我!」謝琰苦笑著道。
「瑗度現在知道兵書讀來看似簡單,但實際運用卻並非易事了吧!」謝文微笑著感慨一聲,然後正色道:「要想實現兵書中所講的排兵布陣之法,還須得腳踏實地,一步一步來,急於求成可不行。」
「兄長所言甚是,經過這幾日練兵,小弟方才知道兄長所說『紙上學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之真意,故而特來請教兄長,練兵究竟該以何為先?」謝琰一臉好奇地問道。
「自然是先從體能和佇列練起,將服從二字,植入眾士兵心底!只有這樣,以後在戰場上使用起來,才能如心之使臂膀一般隨心所欲。」謝文微笑道。
「可我教了好幾天,那些新兵還是不見成效,這可如何是好?」謝琰苦惱地道。
聞言,謝文腦海里忽然想起「記憶里的歷史記載」,想到謝琰在「孫恩之亂」中的致敗之因,連忙問道:「賢弟是不是未能與士兵打成一片,共同訓練?只是一味坐鎮指揮?」
「呃……」
謝琰頗為尷尬地一愣,然後恍然大悟地道:「原來問題出在這裡!兄長所言不錯,我的確忘了自己也不過是個新兵而已,他們自然不會服我!」
謝文道:「要想讓新兵心悅誠服,是何難事!只要賢弟稍稍展示武藝,便可做到。但要想讓帳下士兵心甘情願為你賣命,可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了!」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見謝琰露出一臉好奇的神色,又繼續道:「賢弟也是熟讀史書之人,必然知道戰國時吳起用兵之能,足可與孫武比肩,可若非吳起能與士兵同甘共苦,僅憑熟讀兵法,他麾下士兵如何肯捨生忘死?所以,縱然是日後當了將軍,對待士兵,也不可自視高高在上,就輕辱士卒!賢弟須得記住,沒了士兵,又豈會有功成名就的將軍!」
聞言,謝琰像是被醍醐灌頂了一般,真正想通了一切,他高興地笑道:「多些兄長指點,我知道該如何將這些新兵訓練好了!小弟就不打攪兄長,先行告辭了。」
說罷,他便站起身,神情激動地快步跑出了營帳。
而望著謝琰奔跑的身影,謝文也微笑著呢喃道:「我似乎也想到該如何掩人耳目了……」
在他看來,只有連佇列、陣型都站不好的新兵,才算是有個新兵的樣子。
而這一點,恰恰也是最容易偽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