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片刻沉寂之後,苻堅見沒有其他人表現出來想說話的意思,便高聲道:「張天錫雖稱藩受位,然臣道未純!朕聞其首鼠兩端,近年來頻頻與江左勾連,圖謀反叛,此情孰不可忍!朕欲混一天下,不可因涼州而生後顧之憂,當即刻遣兵平之,然念及涼州生民,許其迷途知返,入朝受命,可暫不施干戈!閻負、梁殊聽命!」
「臣在!」
閻負和梁殊連忙從班列之中站出,在殿堂之中十分恭敬地拱手而立。
「朕命你二人持朕詔令,往諭張天錫,征其入朝!若能不動干戈而平涼州,則成朕及武侯之所願也!」苻堅正色道。
這個時候,他還不忘提及一下已經故去快一年的王猛,以表達對王猛的深深懷念。
「臣領旨!」
閻負和梁殊當即回應一聲,然後退回了班列中。
苻堅又道:「然若無勁旅威懾,張天錫亦不知畏懼,必將敷衍其事!武衛將軍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聽命。」
「臣在!」
苟萇、毛盛、梁熙以及姚萇都同時站到了殿中,回應一聲之後,靜等著苻堅下令。
苻堅道:「朕命卿等率步騎十三萬,臨於西河,若張天錫敢違王命,即刻進師撲討!」
「臣等領旨!」
四人齊聲答應一聲,也緊接著回到了班列之中。
然後苻堅又道:「將作監即刻於長安為張天錫起第,莫使其來之後,無安居之所。」
將作大匠聞言,連忙出列道:「臣領命!」
說罷,見苻堅沒有了其他吩咐,也連忙回到了班列之中。
……
朝議結束之後,苻堅緊接著便命人草擬了征張天錫入朝的詔書,又下發了讓苟萇、毛盛等人領兵的詔書和虎符。
同時,為保平定涼州萬無一失,還傳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三人率三州之眾,為苟萇、毛盛等人後繼。
閻負和梁殊得到詔令,便即動身,快馬趕往涼州。
而此時的長安,則為了平定涼州,正大閱軍旅,整訓著十三萬步騎。
這一天,苻堅親自到長安城西為苟萇、毛盛踐行,其場面之聲勢浩大,威嚴隆重,讓包括苻堅在內的所有苻秦統治者都感到萬分自豪。
而被邀請同來觀賞踐行儀式的燕國慕容氏和這些年晉國被俘的官吏,則是懷著另一種心態。
在燕國那些慕容氏的心裡,是無盡的喟嘆,以及對復國這一執念的漸漸絕望。
而在晉國被俘官吏的心裡,則是無盡的擔憂,以及對忠於晉室這一信念的動搖!
此時,站在觀禮隊伍中的周虓正暗自悵嘆,忽然聽到一旁有人在他耳邊說道:「以此眾戰,誰能敵之?」
聞言,他猛然一回頭,然後就看到說話的是秦國的軍司段鏗,他不由得無奈的嘆息道:「戎狄以來,未之有也!」
這個段鏗,是雍州人,十一年前在王猛大選賢才之時,因對策上第,被選為吏部郎中。
他可謂是對苻秦忠心不二的秦臣。
他之所以會在周虓面前說這樣的話,無非也是為了完成苻堅交給他的勸降周虓的使命。
對於此,周虓內心十分清楚。
他雖然很想長一長晉國的志氣,滅一滅秦國的威風,可惜卻找不到半點能夠拿得出手的「戰績」。
只能任由段鏗在那裡盡顯得意洋洋!
……
而在苻秦國中發生巨變的同時,建康朝廷也同樣發生著一系列新的變化。
崇德太后褚蒜子於皇帝司馬昌明大婚之後的第一個元旦,正式宣布還政於皇帝,重新退居幕後,居住於崇德宮,再不復管朝政。
正月初三,在司馬昌明正式親政的第一天,釋出了他即位以來第一道以皇帝名義宣發的詔書。
詔書的內容很簡單,只是大赦,改元,詔告天下今年一月開始晉國以太元為年號。
正月初五,司馬昌明再一次下詔,任命征西將軍桓豁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楊、雍、交、廣五州諸軍事;任命會稽內史、領軍將軍郗愔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任命徐州刺史桓沖為車騎將軍,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諸軍事,自京口移鎮姑孰。
其中桓沖雖然被升任車騎將軍,但是卻被解除了徐州刺史一職。
這是謝安為了儘早提升皇權,意欲讓與他關係十分親暱的皇后之父王蘊為方伯,以鞏固王室,做出的提前準備。
對於此,桓沖雖然心中有些反感,但是也並未選擇與謝安爆發直接衝突,接受了謝安一心要拿回徐、兗二州軍權的決定。
在桓沖從京口移鎮姑孰的同時,不到十天的時間,正月十四,朝廷再次下詔,加謝安中書監、錄尚書事。
這一詔令頒發,無疑是向世人宣告,現如今掌握晉室朝廷中樞政柄的,已沒有了王彪之,就只是謝安一人而已。
當桓沖得知這個訊息之後,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大才槃槃謝安石,若是不能理順朝政,他日又將何面目以對天下?!」便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只一心關注他所看重的「疆場之任」。
而自苻秦攻取梁、益二州之後,邊疆的平靜在今年三月被打破,南鄉郡在朝廷和桓沖都尚未反應過來之時迅速失陷。
對桓沖以保境為己任的自信心產生了一定的打擊。
所以,在那之後,他特地向苻秦加派了密探,刺探苻秦用兵動向,好讓他能提前做好準備。
因此,在秦軍從長安向涼州進發不久,秦軍將大舉進攻涼州的訊息,就傳入了建康朝廷,也傳入了自京口移鎮姑孰的車騎將軍桓沖耳中。
目前,建康朝廷對此尚未做出反應,桓沖卻已經在召集幕僚商議之後,做出了派兵伐秦以救涼州的決策。
雖然他也知道此時的伐秦救涼,與數百年前的圍魏救趙儘管看起來如出一轍,但卻難以取到圍魏救趙的效果。
可他還是決定有所動作,不能讓天下人認為他對忠於朝廷的涼州陷入危急作壁上觀。
於是他上書朝廷,請求從姑孰進駐南郡,與征西大將軍桓豁一起共謀伐秦之舉。
謝安儘管已經從謝文的口中,知道了涼州最終的結局,但他收到桓沖的奏疏之後,還是同意了桓沖的請求。
畢竟這個時候,他還不能擅自去干預軍務,與桓氏一族爆發鬥爭,讓目前憑藉桓沖忍讓獲得的權力付之東流。
於是,收到朝廷回文,桓沖當即趕往南郡,與桓豁一起謀定之後,下令遣兗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與荊州督護桓羆游軍沔、漢,為涼州聲援。
同時,又遣豫州刺史桓伊帥眾向壽陽,淮南太守劉波泛舟淮、泗,欲伐秦以救涼。
作為兗州刺史朱序帳下參軍的謝文,自然也在朱序得到軍令不久,便收到了朱序召回大軍的命令。
收到命令之後,謝文並沒有急著行動,而是將何謙和已經養好傷的謝琰叫到了一處小營帳之中,商議了起來。
謝文開門見山地道:「如今苻秦用兵涼州,桓車騎欲用圍魏救趙之策,派軍攻秦救涼,方才軍使來報,桓車騎命兗州軍同江州、荊州軍一道,游軍於沔、漢之間,為涼州之聲援。我意以為,此策雖並無成功之可能,卻又不能明里違抗軍令,我必須率軍與朱使君同行,只是如今形勢,我軍不能傾巢出動,故而想與何將軍和賢弟商議一番,如何應對方為上策。」
聞言,何謙和謝琰不禁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只不過他們卻都沒有從對方的眼神之中得到有用的資訊。
何謙憑著心裡的猜測,說道:「不知將軍可是擔心大軍出動之後,無法掌控何某部下流民軍?」
聞言,謝文不由得稍稍一愣,暗道:「他的反應倒還挺敏銳!」
不過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笑道:「何將軍這是說哪裡的話?我怎會如此多心!我是怕大軍出動之後,無法再供給足夠軍糧,使得流民軍有受飢之憂!」
「嗯……」
何謙沉吟一聲,然後道:「既然如此,末將建議此次出軍,由流民軍與官軍重組一軍,共五千人,由將軍與末將率領前去與朱使君所領大軍匯合!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嗯?」
聞言,謝文稍稍一愣,問道:「何將軍不是不願與朱使君照面嗎?與我一同前去,豈不徒添風險?」
「我雖與桓氏有仇,但朱序未必認得我!而且我此行與將軍一同前往,自當偽裝成普通士卒,他又如何能認出我來?」何謙回答道。
「這倒也是!」
謝文點頭回應一聲,然後又看向謝琰道:「我和何將軍率軍去後,這大營將士就交由賢弟統領了,望賢弟守好大營,用心訓練將士,看護好大營之外所屯之田。」
「兄長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兄長所託。」謝琰正色道。
「好!那就這樣決定,何將軍即刻派幾名心腹回流民軍駐地,選三千人與我軍同往。」謝文下令道。
「末將領命!」
對於謝文略顯過分的要求,何謙並沒有表達異議,同意之後,便出了營帳,去找他帶來的那些隊長了。
等他離去,謝琰忽然笑道:「我看何恭之並非首鼠兩端之人,兄長對他是否防範過甚了?」
「他非首鼠兩端之人,可他的手下就說不準了!咱們若是全軍從此撤去,那當由誰人去供應流民軍糧草?還有兩月便是秋收,咱們所屯之田,又由誰去收割?若是流民軍收屯田之利,又奪我營中倉儲,至少兩年之間,再無糧草之憂,一旦遁去,我軍豈非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到時不僅會引得士卒怨憤,說我領軍無能,若是傳揚出去,還會遺人笑柄!所以我不得不防啊!」謝文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聽了謝文的話,謝琰才恍然意識到問題所在,連忙道:「沒曾想兄長想得如此深遠,小弟真是愚不可及,方才若是摻言,恐怕就壞了大事!」
現在流民軍的實力,和他們相比,無疑是不落下風的。
而且相對來說,流民軍對江淮之間的地形更加熟悉,在獲得充足的糧草之後,要想轉移到其他的地方,也相當的容易。
所以,謝文的考慮,根本算不上防範過甚,只能算是最基本的保險做法。
謝文笑道:「其實現在瑗度也不必對此過於在意,只要何謙願意分出流民軍與我一同前往,那便說明他部下流民軍暫時不會有異心,瑗度還是當以平常態度待之,切不可使其生出怨憤之心來。」
「兄長放心,這一點小弟還是明白的。」謝琰微笑道。
「那我就去回報軍使,兩日後,整軍出發!」
說話間,謝文慢慢站了起來,走出了小營帳,來到了中軍大帳之中。
見到軍使,他面帶微笑地道:「軍使久等了,謝某方才去巡閱軍營,發現果然有數千士卒在外未歸,我已下令召回,想必明日便可回營,兩日之後,我便親率五千將士,順淮水而上,與朱使君於沔水相會,還請軍使如實稟報朱使君。」
那軍使笑道:「謝參軍放心,在下一定如實稟報朱使君。」
……
在江左緊鑼密鼓地召集軍隊,準備對苻秦進行討伐之時,涼州姑臧的張天錫也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他在閻負、梁殊宣讀了苻堅詔令之後,當即召集官屬,詢問起了對策。
他首先丟擲心中所想,滿臉憂慮地道:「如今若從苻堅之詔入朝,必然不返。如若不從其詔,秦兵必至,將若之何?」
此言一出,堂中一眾官屬不禁面面相覷,開始思索起了對策。
沉默良久之後,禁中錄事席仂站了出來,拱手道:「以屬下愚見,不如先送愛子至長安為質,賂以重寶,示以無二心,以退其師,然後徐為之計,此屈伸之術也!」
話音一落,劉肅和梁景當即站了出來,滿臉憤怒地大聲道:「席仂之言不可聽!」
當然,他們並不是因為心裡有了退敵之策,只是因為席仂所說的愛子,是他倆和張天錫寵妾焦氏圖謀共立的世子張大豫!
如果張大豫被送到長安為質子,那麼被廢黜的世子張大懷便可能成為繼承涼州的人選,到了那時,他們所拼搏得來的榮華富貴,不僅會因此變成泡影,就連他們全族的身家性命,都可能在那時全部毀於一旦。
「哦?若不聽席仂之言,兩位可有應對之策?」張天錫頗為好奇地道。
他希望在這個時候,他崇信的這兩個「大臣」,能夠給他出一個改變命運的良計。
劉肅正色道:「涼州世事晉朝,忠節著於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
待劉肅話語一落,梁景也趕緊說道:「河西天險,百年無虞,若悉境內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如何便遽然知其不可獲捷?請明公孰思之!」
話音落下片刻,張天錫忽然神色一變,像是一瞬間就充滿了底氣,站起身,高聲道「孤計決矣,言降者斬!」
然後他又道:「誰願為孤去見閻負、梁殊?」
劉肅道:「屬下願往!」
「好!你去問問他們,是想生歸長安,還是死歸長安!」張天錫面露狠色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