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京師汴梁,設有開封府。
這是官僚、猾吏、宗室、商人等角逐各自利益的重鎮,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權知開封府的主官精神高度緊張。
龍圖閣直學士王震、王子發,剛剛調任京城、權知開封府,面對不熟悉的環境、亂糟糟的政務,每日都忙得頭昏腦漲。
驚聞有大量人員聚集東水門碼頭,他頓時頭大如斗,哪敢磨磨蹭蹭的,立即率領全副武裝的衙役,帶著府尹的儀仗奔赴而來。
折家雖處於邊境,但他們世代為將,完全了解宋朝官僚體系的運作。折可霖也是精明的人,基本能猜到王震的應對。
最近兩日,天車逐步引來圍觀,他便帶著胡叢山、曲麻子等人,在東水門碼頭附近的茶鋪,邊喝茶、邊看熱鬧,也是守株待兔。
聽到了民眾的驚呼,又見到開封府的儀仗,以及上百人的衙役,胡叢山禁不住緊鎖眉頭,扭頭看著臉上帶笑的折可霖。
未幾,他擔憂道:「折郎君,你如此做法,太冒險了。倘若王直學擺出了官威,我等可要蹲大牢啊。」
「胡叔,富貴險中求,便搏上一把。」
折可霖壓著心中不安,強自鎮定地說道:「況且王直學也是精明之人,必有一雙慧眼……」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唉,罷了。」
胡叢山搖頭嘆息道:「我等進獻利國之奇術,卻屢遭寸光猾吏的攔阻,而朝中大小相公的門檻亦難進。」
……
他們談話之時,凌儀辛開始兩股戰戰,背部不停湧出冷汗,不敢正眼觀瞧前來問話的觀察推官。
得到高效率的木製天車,本來讓他心中極其爽利。但此時,竟然招來了開封府的大隊人馬。
凌儀辛強制鎮定,急忙解說:「姜觀察明鑑,小的凌四,可沒聚眾犯事啊,就是這吊運的物件,能將貨物裝卸效率提高一倍……」
四十歲出頭的觀察推官,瞅瞅這些奇怪的天車,以及碼頭上的稻米,眉頭微微皺起,捻須思忖起來。
未幾,她鼻中輕哼一聲,沉聲言道:「汝便是凌四?還貨物裝卸倍之?爾等且演示一番,若有任何誆騙……」
「多謝姜觀察開釋、多謝……小的感恩戴德。」
凌儀辛急忙拱手大禮,旋即扭頭道,「王七、陳九,你們趕緊操持起來……莫讓大官人久等。」
觀察推官等階從八品,雖是低階的官吏,但這是開封府的京官,就智商、思維而言,均是時代的佼佼者。
然而,受制於歷史局限性,他們也無法面面俱到。
見一個挑夫就扯起了六石稻米,還直接安放到獨輪車上,姜觀察亦和其他民眾一樣,瞬間便睜大眼睛,覺得不可思議。
「嗯,凌四,爾且候著,待吾復命……」他平復心緒後,撂下帶著官威的話,匆匆返回知府儀仗前。
聽完姜觀察一番解釋,王震頓時微皺眉頭,觀望片刻,奇道:「竟有此等奇物,待吾親自一觀……」
面對數位臉色冷冷的官員,居中一位還是權知開封府,凌儀辛幾乎都要暈厥了,頓時在心中埋怨起折可霖來。
他拭去額頭冷汗,再次演示天車功效。
見王震開口問此物乃是何人所制時,他不假思索地扔出了折可霖。
「內殿崇班折可權之弟,府州折可霖?」
王震挑挑眉頭,扭頭吩咐道,「姜觀察,這或許是折家人,汝且去查驗真偽。」
繼而,他一抖袍袖,喝道:「凌四,此物甚是便利,爾等好好用之,莫要聚眾觸及律法,否則定不輕饒……」
雷聲大、雨點小,不存在聚眾不法,算是虛驚一場。王震返回官邸後,暗中撥出口氣,整個人稍稍放鬆。
下午,姜觀察前來回稟。
「直學士,殿崇班折可權、制奇物的折可霖,確為血脈兄弟……坊間有聞,璞攜省力強弩,入京進獻利器,卻不得門路。」
「省力強弩?」
瞬間想到一種可能,王震急速道:「此物可與碼頭奇物有同脈相承之理……汝速速查明真相,若是國之利器,豈能被庸官耽擱!」
轉眼就是第三天。
得到訊息的王震,直接喚來折可權。
武官先天矮文官一頭,何況還相差這麼多等階,王震沒什麼客套話,問滑輪強弩之事。
此時,折可權用腳趾頭想,也清楚事兒鬧大了。但為了弟弟的前程,他還是將來龍去脈述說清楚。
就這樣,折可霖得到了演示新強弩的機會。
雖被新武器的威能嚇呆了,但王震並未當場說什麼。
暗中會見幾位大員後,他再次喚來折可權:「折崇班,快去找尋汝弟……隨老夫進殿,見官家面陳!」
「呃,王相公……」折可權瞬間愕然。
見到自家弟弟,他心中憂慮重重。
「驚動了數位相公,此事不太妙呀。」
未幾,他黑著臉道,「何況,還要面陳官家,福禍不得而知……為兄記得,你並非此等性情,可是有人蠱惑?」
「蠱惑?」
折可霖撇嘴笑道,不言及其它。
然則,他心中卻激動萬分:劉小郎君,你這遠在天邊,就能猜到此景,真是身懷異術……
他進殿面見皇帝趙煦,在御前演示滑輪強弩,整個過程嚴格依禮節進行。
數位宰相、副宰相級別的大員,雖驚異於新式利器的威能,但他們的心機謀略皆非普通人可比,並無目瞪口呆的表情,也無失態的驚嘆之語。
此時,高傲自負的章惇拜相執政,正在驅逐朝中的保守派,恢復王安石變法的主要措施,對外也趨於強硬。
但他面臨的壓力也很大。
此等情況下,滑輪強弩就是一股強心劑。何況,少年皇帝趙煦,還熱血得厲害,章惇覺得此事恰到好處。
他掃視十多位高官,拱手言道:「官家,進獻之路不暢,必有庸才攔阻……樞院當查明詳情,功過皆有賞罰。」
「章相公所言,的確甚有道理。然則,此時吾等應商榷此等利器,如何推廣而行之。至於功過賞罰,其中牽連甚多,理應徐徐圖之。」
……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朝堂更是個大場面。對於任何事情,總有人立場有異,會說些其它的話。
章惇雖說拜相執政、手段強硬,但並非是一言九鼎。就算皇帝趙煦要幹什麼,也不會順順噹噹的,甚至會被封駁回來。
聽著諸位相公的辯論,折可權腦子中嗡嗡作響,折可霖更是目眩神移,想轉身離開此地,卻不敢移動半寸。
他只能在心中悲鳴:劉江源,你這是管殺不管埋呀……怎能不預測出諸位相公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