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閒那一聲輕笑,在這落針可聞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如同一滴冷水濺入滾沸的油鍋,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不滿。
「你笑什麼?」候通本就看陳閒不爽,此刻更是找到了發作的由頭,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那價值不菲的波斯地毯被他狠狠踩出一個印子,仿佛要將陳閒那礙眼的笑容踩碎。
王管家的臉色也沉得能滴出水來,若非看在趙天狼的份上,他早就叫保安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騙子轟出去了。
趙天狼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拉了拉陳閒的衣角,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哀求:「先生,少說兩句,千萬別說錯話,得罪不起啊。」
然而,最先發難的,還是那個自視甚高的長木道長。他拂塵一甩,眉毛倒豎,眼中帶著被冒犯的怒意,厲聲質問:「豎子!你在笑什麼?」
陳閒抬眼,迎上他那質問的目光,臉上那抹玩味的笑意不減反增。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道長,你是不是想動這幅畫?」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尾,長木道長卻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仿佛這正是他要展現神威之處。
「不錯!」他傲然道,「此畫煞氣凝聚,乃是禍根。貧道正要作法,將其中的虎煞逼出,徹底根除!」
「我勸你最好不要。」陳閒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喙的事實。他已經看出來了,問題的根源,根本就不在這幅畫上。這畫上的煞氣,不過是「果」,而非「因」。
長木道長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充滿鄙夷的大笑。
「哈哈哈哈!無知小兒,狂妄至極!」他指著陳閒,笑得前仰後合,「貧道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見過的邪祟,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也敢在貧道面前指點江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管家!」候通也跟著冷笑,對著一旁的管家說道,「我看趙天狼帶來的這位,不是神醫,是來砸場子的。我看還是直接轟出去算了,免得在這裡妖言惑眾,耽誤了道長為龍老治病。」
王管家早有此意,正要揮手叫人。
「慢著!」
長木道長卻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他斜睨著陳閒,眼中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別急著趕他走。」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寬宏姿態,「就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騙子留下來,好好開開眼界。貧道今日,便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玄門正宗,什麼叫通天手段!」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事實來狠狠地羞辱陳閒,讓他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可笑與無知。
「道長說得對!」候通立刻撫掌大讚,他幸災樂禍地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趙天狼,心中暢快無比。他就是要藉此機會,狠狠地打趙天狼的臉,讓他知道,自己請來的「高人」,在真正的道長面前,不過是個跳樑小丑。
趙天狼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看著陳閒,眼中滿是幽怨,覺得陳閒這次是徹底把人得罪死了。
陳閒見這道長鐵了心要在畫上做文章,這次倒沒再多說什麼。夏蟲不可語冰,跟一個認定了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蠢貨爭辯,純屬浪費口舌。他只是往沙發里一靠,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
「好,那我等著。」
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愈發讓長木道長和候通等人覺得他是在故作鎮定,死鴨子嘴硬。
長木道長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轉身便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只見他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套法器,桃木劍、八卦鏡、硃砂黃符,一應俱全。他在大廳中央設下香案,點燃三炷清香,口中念念有詞,腳下踩著玄奧的步法,手中桃木劍揮舞得虎虎生風。
一套流程下來,還真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法力高深的味道。
候通和王管家等人看得是連連點頭,欽佩不已。
緊接著,長木道長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黃符之上。他手捏法訣,將那燃燒的黃符對著牆上的「猛虎下山圖」猛地一指。
「孽畜,還不給貧道出來!」
話音剛落,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畫卷竟無風自動,畫中那隻猛虎的眼睛,仿佛閃過一道血光。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凝如實質的黑色煞氣,竟真的從畫中被硬生生扯了出來!
那黑氣在半空中扭動掙扎,隱約化作一隻張牙舞爪的猛虎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帶著一股凶戾之氣,直撲長木道長。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長木道長面露不屑,手腕一翻,八卦鏡對著那虎形煞氣猛地一照。鏡中射出一道金光,正中黑虎。
「嗷——!」
黑虎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在金光下迅速消融,最終「砰」的一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好!」
「道長好手段!」
「神了!真是神了!」
這一番兔起鶻落、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操作,引得滿堂喝彩。候通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帶頭鼓起掌來。
而更神奇的是,就在那虎形煞氣被消滅的瞬間,一直呆滯地坐在沙發上的龍老,竟渾身一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緩緩恢復了一絲神采。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雖然還是有些虛弱,但整個人看起來,確實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老爺!您感覺怎麼樣?」管家驚喜地問道。
龍老張了張嘴,含糊地應了一聲,竟真的點了點頭。
這一下,候通和長木道長愈發得意,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功成名就的驕傲。
然而,就在這滿堂喝彩聲中,角落裡的陳閒,卻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在喧鬧中本不明顯,卻被一直留意著他的王管家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嘆什麼氣?」王管家臉色一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厭惡,指著門口,毫不客氣地喝道,「道長已經驅除了邪祟,龍老也已好轉!你這個騙子還留在這裡幹什麼?是想等著蹭飯嗎?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
他已經懶得再維持表面的客氣。
陳閒這次倒也沒再堅持留下,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也罷。」
他沒有看王管家,也沒有看那些得意洋洋的人,只是平靜地丟下一句話。
「今晚子時之前,若是想救龍老的命,可以來找我。過了子時,神仙難救。」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否則,必死無疑。」
「你!」王管家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在詛咒龍老!你這個惡毒的騙子!」
候通也怒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來人,把他給我扔出去!」
趙天狼此刻也覺得陳閒是輸不起,在這裡胡言亂語,說些氣話。他生怕徹底得罪了龍家,連忙拉著陳閒,一邊對眾人點頭哈腰地道歉,一邊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他帶離了秦府。
「先生,您剛才……太衝動了!」一走出龍府大門,趙天狼就忍不住抱怨起來,臉上滿是後怕,「那可是龍家啊!您那番話要是傳出去,咱們可就徹底完了!」
陳閒卻沒理會他的抱怨,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找個地方休息,別回江城。」
「啊?不回去?」趙天狼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試探著問道,「先生,您……您是想留下來,等著救龍老?」
「救他?」陳閒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龍老的死活,與我何干。」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他對那個傷了龍老的東西,倒是很感興趣。那東西藏得極深,連長木道長這種有幾分真本事的都未能察覺,顯然不是凡物。
若是能將其尋出,吞噬煉化,自己的修為,想必又能精進不少。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