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閒從葉無鋒身邊挪開步子，隨手拍了拍褲腳管上的泥沙。
他抬起頭，目光直接落在了不遠處的鐘樓頂上。
唐雲煙還站在那兒，一身暗紅緞子襖，冷風吹得她的衣擺啪啪亂響。
陳閒盯著她，開口道：「你是過來認輸，還是要跟他一樣，去地里當個蘿蔔？」
聲音不大，傳得卻很清楚。
大院裡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狂到了天上，直截了當，半點彎子都沒拐。
要是放在半刻鐘之前，院子裡的這幫打手早就跳起來破口大罵了。可是現在，四周連個放屁的動靜都沒有。
嘲諷的聲音沒了，起鬨的動靜也徹底歇了。
因為大家都親眼看見了，堂堂天榜成名多年的老怪物葉無鋒，被眼前這個毛頭小子一腳給夯進了土裡。
能一招把葉無鋒按死在泥地里摳不出來的狠角色，誰還敢說他是跑來送死的土包子？
能一招鎮住葉無鋒，就說明這小子身上是有真本事的。
哪怕他再狂，大夥也只能把嘴巴閉得嚴嚴實實，生怕多說一個字惹禍上身。
鐘樓頂上的唐雲煙沒生氣，反倒笑出了聲。
她嘴角往上一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陳閒，聲音冷脆：「小子，確實有點實力。你確實有資格跟我過兩招了。」
唐雲煙把兩隻手從袖籠里抽出來，冷冷道：「不過正好，我閉關三年剛剛破關，缺一塊磨刀石。今天我就拿你來磨磨手，先把你收拾了，再去找華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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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地，唐雲煙身子往前半跨了一步。
她整個人站立的鐘樓屋脊猛烈震動了一下。
一股沉重至極的氣流從她體內轟然散開。
那是她苦修了幾十年的罡氣。
肉眼可見的氣流從她全身各處毛孔衝出，剛一接觸到外面的冷風，竟然化成了白茫茫的煙霧。
那白煙不是尋常的寒氣，而是凝練到了極點的護體真氣。
白煙越聚越多，越聚越厚，幾個呼吸的工夫，整座鐘樓頂層全被厚重的白色煙霧給罩住了，連她的人影都變得若隱若現。
院子底下的武者們全看直了眼。
「凝氣成煙！」
人群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武者失聲大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我的老天爺，這是真正的宗師境界啊！」
「把內力凝練成實質煙霧，這是陸地神仙才有的手段吧！」
「難怪唐老前輩口氣這麼大，原來真跨過那道門檻了！」
林北辰原本縮在廊柱後頭，看到這陣勢，兩隻眼睛又亮堂起來。
他使勁咽了口唾沫，衝著地上的陳閒惡狠狠啐了一口，扯著嗓子喊：「小畜生！瞧見沒有！我師娘是宗師！陸地神仙一樣的本事！你拿什麼跟我師娘斗！」
唐雲煙沒搭理底下的吵鬧，她也懶得再多廢話。
她立在白煙當中，右掌抬起，對著地面的陳閒連拍了數掌。
沒有花里胡哨的招架，純粹是狂暴渾厚的掌力傾瀉而下。
那漫天凝結的白色煙霧被這幾掌裹挾著，直接化成了幾道巨大的掌印，帶著排山倒海的沉悶呼嘯，直奔陳閒頭頂碾壓過去。
狂風掀起，屋瓦噼啪炸碎。
底下看戲的人群里立刻有人認出了名堂，扯著嗓門大喊：「是浮雲掌！這是唐老前輩當年橫掃北方的成名絕技啊！」
邊上馬上有人接話：「就是那一門從天而降的掌法？」
「聽說這套掌法是從古墓里的秘籍殘篇上找出來的，實打實是屬於古仙人的手段！」
「從天上往下砸，誰能擋得住？這一掌拍下來，大石頭也得碾成細白面！」
眾人的驚呼聲還沒落地。
半空砸落的那幾道白色掌印突然聚攏在了一起，轟隆一聲巨響，在陳閒頭頂上方徹底炸裂開來。
狂暴的氣浪橫掃四方。
院子裡站得稍微近一些的幾十號打手保鏢，連站都站不穩，被這股狂風像掃落葉一樣掀得人仰馬翻，稀里嘩啦摔在雪地里哎喲亂叫。
地面的泥巴和碎石全被倒卷上天。
狂風吹了足足十幾個呼吸才停下來。
泥塵稍微散去，眾人急忙捂著發酸的眼睛往前看。
眼前這一幕，把大夥嚇得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在陳閒身後原本矗立著的幾間寬敞偏房、整整齊齊的圍牆，這會兒連半塊磚頭都找不到了。
那一整片地面，全被巨大的掌風硬生生削平，光禿禿的，成了平整乾癟的平地。
不止是院子裡遭了殃。
眾人的視線順著那道掌風的去嚮往更遠處看，連帶著林家莊園後頭那座十幾丈高的小山頭上，竟然也硬生生多出了一道深深下陷的巨大掌印！
山石崩塌，整座山頭的樹木全被折斷震碎。
掌印留在石頭上，深達兩尺。
這種剛猛無匹的力道，要是落在大活人身上，連具全屍都不可能剩得下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就在這時，有人的眼珠子轉回了原處。
「他，人呢？」有人結結巴巴地嘀咕。
大夥齊刷刷往風暴正中心看過去。
只見在被移平的空地正中間，一道身影直挺挺地戳在原地。
陳閒雙腳踩在乾裂的土坑裡，兩隻手自然下垂。
他就這麼安安穩穩地站著，神色平靜，頭髮都沒亂上半根。
紋絲不動！
現場所有人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見鬼了！」
「這怎麼可能？他站在正當中，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那可是連後山都能拍出坑的從天而降的掌法啊，他是精鐵鑄出來的嗎？」
看熱鬧的各家武者抓著自個兒的頭皮，嘴巴張得老大，腦子裡全成了漿糊。
林北辰原本掛在臉上的陰毒笑容，再一次僵住了。他使勁揉了揉眼珠子，甚至懷疑自己大白天中了邪。
就在全場目瞪口呆的時候，鐘樓上的唐雲煙開口了。
她收了周身的白煙，神色傲然地看著地上的陳閒，語氣里透著高高在上的自信：「小子，你現在見識到我浮雲掌的厲害了吧？」
唐雲煙冷哼一聲，接著說道：「你可服氣？要是服氣，現在老老實實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自斷雙臂，還來得及保住一條狗命。」
這話一丟出來，院子裡趴著的人們這才恍然大悟。
一個個腦子轉過了彎來。
原來是這樣！
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掌，唐老前輩根本就沒打算直接把陳閒拍死，純粹是拿他逗著玩呢！
唐老前輩這是故意把掌力偏了一偏，把陳閒身後的屋子和遠處的山頭打碎，就是為了當面秀一秀仙人家傳的掌法，把這狂妄的小子直接震服！
「原來是這麼回事！」林北辰大喜過望，扯開破鑼嗓子在後頭跳腳起鬨，「姓陳的，你聽見沒有！我師娘饒你一條狗命，那是大發慈悲！趕緊跪下磕頭！別給臉不要臉！」
邊上的武者們也紛紛點頭，覺得這個說法合情合理。宗師要殺一個後輩，確實用不著一上來就下死手，震懾對方才是大高手的做派。
滿院子的人都在等著看陳閒下跪求饒。
畢竟見識了能把山頭拍出掌印的通天手段，凡胎肉體哪裡有膽子繼續叫板？
陳閒站在平地上，聽到唐雲煙的話，嘴角動了動。
他連頭上的灰塵都懶得拍一下，抬起眼皮，神色平靜地看著鐘樓上的女人，隨口吐出六個字：
「還是那句話，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