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山道上,還是什麼也沒有。
張緒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七趴在最高的那棵樹上,眼睛都快瞪出血來了,可什麼也沒看見。
「陳七!」趙平喊,「你確定他們往這邊來了?」
陳七在樹上喊:「確定!我親眼看見的,二十多騎,往南來的!」
趙平沉默著。
二十多騎,往南來。
走了快一個時辰,怎麼也該到了。
除非……
「石嶺。」
石嶺從馬廄那邊跑過來。
「帶兩個人,往北走十里。看看那條道上有沒有契丹人。有的話,他們在幹什麼。」
石嶺點點頭,翻身上馬,帶著兩騎疾馳而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石嶺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臉色古怪。
「主公,道上沒人。」
趙平沒有說話。
「可俺們發現了一樣東西。」石嶺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扔在路邊,上頭有血。」
趙平接過那塊布。
是契丹人常穿的那種粗毛布,上頭沾著血跡,已經幹了。布邊上有個撕裂的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下來的。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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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馬蹄印。」石嶺說,「二十多騎的,往西拐了。拐得急,像是追什麼人去了。」
趙平盯著那塊破布,忽然明白了。
那二十多騎,不是來打安居里的。
他們是追人來的。
追誰?
他想起陳七前幾日說的話……契丹斥候五騎,至南二十里,窺伺良久而返。
五騎斥候,二十多騎追兵。
追的,是那五騎?
不對。自己人追自己人,追這麼急幹什麼?
除非……
除非那五騎,不是一夥的。
趙平的眼睛眯了起來。
入夜,陳七的人帶回了訊息。
「主公,查清楚了。」陳七站在議事廳里,衣裳上的草屑還沒來得及拍。
「那二十多騎,是從黑瞎子溝出來的。追的是另外一撥人……五騎,往西邊跑了。追到鷹嘴岩那邊,打了一仗。」
「結果呢?」
「死了三個,傷了幾個。那五騎跑了兩個,剩下三個被砍了。那二十多騎,打完就回去了,沒再往南來。」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那五騎,什麼人?」
陳七搖搖頭:「不知道。但死的三個,有人扒了他們的衣裳。是……」
他頓了頓。
「是契丹人打扮。可那衣裳裡頭,有咱們宋人的裡衣。」
趙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又敲,心裡邊不斷盤算著。
契丹人打扮,宋人裡衣。
細作。
不是契丹人派出來的細作,是宋人派進去的細作。
誰派的?
劉將軍?吳將軍?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北邊的山裡,水越來越渾了。
夜深了。
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望著北邊黑沉沉的山林。
白天那場虛驚,讓所有人都繃緊了弦。
此刻河谷里靜得出奇,只有西坡磚窯的火光還在跳動,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
「主公,今日的事……」
「我知道。」趙平說。
李槐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望著北方。
過了很久,趙平忽然開口:
「李槐。」
「嗯?」
「你說,那五個人,是誰派來的?」
李槐沉默了一瞬。
「老朽不知道。」他說,「但老朽知道,能把人派到契丹營地里去的,不是一般人。」
趙平沒有說話。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契丹人。
官軍。
細作。
還有那個在暗處盯著的韓超。
四股力量,四個方向,都在這片山里轉。
而他帶著一百多口人,守在這道山坳里,燒磚,操練,唱歌,活著。
「李槐。」
「在。」
「明日卯時,還是老規矩。」
李槐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趙平獨自站在碑前,把手放在那塊冰涼的青石上。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這山裡的暴風雪,就快要來了。
「主公,韓超沒走。」
趙平抬起頭。
「他在哪兒?」
「西邊那道山樑後面,有個廢棄的獵戶窩棚。他就住那兒。一個人,不帶兵,不帶馬,就盯著咱們。」
「盯了多久了?」
「下雪前就在了。下雪那夜,他差點凍死。」
怎麼不凍死他?
「主公,要不要……」
陳七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
趙平搖搖頭。
「讓他盯。」他說,「他盯他的,咱們干咱們的。」
陳七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他說,「契丹人那邊,有動靜。」
趙平的目光微微一凝。
「說。」
「那五騎的事,查清楚了。死的那三個,不是契丹人的人,是代州城裡派出去的細作。誰派的不知道,但衣裳是從廂軍庫房裡拿的。」
趙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廂軍的細作,扮成契丹人,混進契丹營地。
然後被真正的契丹人發現,一路追殺到鷹嘴岩,死了三個,跑了兩個。
那跑掉的兩個,回去了嗎?
回去了,會說什麼?
沒回去,又去哪兒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
午時,雪停了。
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趙平站在議事廳前,看著那些孩子在雪地里瘋跑。
羊角辮小丫頭跑在最前面,辮子一甩一甩的,臉上紅撲撲的,嘴裡還在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跑調跑得厲害,可唱得認真。
老孫頭坐在碑前的石階上,身上裹著件舊皮襖,眯著眼曬太陽。
他旁邊蹲著幾個半大孩子,正聽他講契丹人的事。
「……契丹人怕冷?屁。他們比咱們還耐凍。小時候就在雪地里長大,零下幾十度,光著膀子在外面跑。可他們怕雪,不是怕雪,是怕雪化了之後的路,泥濘,馬跑不起來……」
一個孩子舉手:「孫爺爺,那咱們要是下雪天打他們,能打贏嗎?」
老孫頭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牙:「問得好。下雪天打,他們跑不快,咱們追得上。可雪天打仗,你也跑不快,你也追不上。所以雪天不打仗,雪天……」
他頓了頓,眯眼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掃雪的窯工。
「雪天,就好好活著。」
孩子們似懂非懂,點點頭,又跑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