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落成的次日,卯時,紀念碑前的歌聲比往日更響。
唱完歌,吃完粥,張緒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人去後山。
他站在碑前,看著那一百多口人,忽然開口:
「敢戰營的,留下。新兵營的,也留下。其他人,該幹嘛幹嘛。」
人群愣了一下,隨即慢慢散開。
老柴帶著那十七個人站成一排,新挑出來的二十個青壯也站了過來。
張緒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們面前。
「都跟我來。」
他帶著這三十七個人,往西北角走去。
那裡,軍營的大門敞開著。
軍營里,校場平整,營房齊整,馬廄里傳來輕輕的馬嘶聲。旗杆上那面青旗在晨風裡飄著,獵獵作響。
三十七個人站在校場中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說話。
張緒站在他們面前,拄著那根木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這地方,」他說,「叫軍營。往後,你們就在這裡操練,住在這裡,吃在這裡。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老柴站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
張緒看著他,忽然說:「老柴,出列。」
老柴往前邁了一步。
「從今天起,你是敢戰營的營正。這十七個人,歸你管。」
老柴愣了一下,隨即重重抱拳:「是!」
張緒又看向那二十個新兵。
「你們,是新兵營的。練好了,進敢戰營。練不好,滾回去種地。」
二十個人齊刷刷站直了,大氣不敢出。
張緒轉過身,看著校場盡頭那兩座還沒掛牌子的建築……左邊是演武場,右邊是馬廄。昨天趙平問他選哪個,他想了很久。
「主公,」他說,「咱們有騎兵了,可步兵才是根本。契丹人來的時候,守牆的是步兵,沖陣的是步兵,死得最多的也是步兵。俺選演武場。」
趙平點了點頭。
此刻,演武場的門大開著,裡面擺著幾排木架,架子上是嶄新的木刀木槍。那是李槐帶人連夜趕製的,專供操練使用。
張緒走到演武場門口,回頭看著那三十七個人。
「從今天起,每天卯時到巳時,演武場操練。午時休息,未時到酉時,後山越野。夜裡輪班守營。」
他頓了頓。
「誰要是叫苦叫累,趁早滾蛋。」
沒有人動。
張緒點點頭。
「開始。」
……
軍營落成的第七日,城牆合龍。
這一段日子,河谷里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日夜不停。
磚窯四孔全開,濃煙滾滾,採石場那邊錘聲叮噹,從早響到晚,運料的隊伍一趟一趟穿梭,把青磚和條石往河谷入口那邊送。
孟老窯工的嗓子徹底啞了。
他站在窯口前,用手勢指揮著後生們加柴、封火、出磚。
那雙滿是龜裂紋的手,指節腫得像胡蘿蔔,可他一天沒歇過。
李槐的帳本越記越厚。
木材多少,石料多少,磚多少,人力多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用繳獲的官軍公文紙反面寫的,釘在一起,厚厚一沓。
第七日午後,最後一塊磚,由趙平親手砌上去。
那塊磚是孟老窯工特意燒的,比其他磚大一圈,色如老樹皮,敲之聲脆。
趙平蹲在豁口邊上,接過磚,抹上灰漿,穩穩地嵌進預留的位置。
「咚」的一聲悶響。
磚入位,灰漿從縫隙里擠出來,順著磚縫往下淌。
趙平站起身,退後幾步,看著那道剛剛合龍的城牆。
高約兩丈,底寬一丈五,頂寬八尺。
青磚包邊,內里填的是碎石和三合土,夯得結結實實。
既不會倒塌,也能承受投石車的轟擊,比之前臨時用冰和黃土夯起來不知道要牢靠多少倍。
牆頂能走人,能架箭,能放滾木礌石。
河谷的東、南、西,三面被滹沱河包圍。
城牆沿河而建,寬度不過十步。
北邊,夾在兩座懸崖之間,堵住了唯一的入口。
中間開了城門,順帶著還修建了瓮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趙平站在牆頂,望著牆外那條蜿蜒北去的山道。
那條道上,曾經來過潰兵,來過西山匪徒,來過契丹斥候,來過官軍。
往後,再來的人,得先問過這道牆。
……
「主公!」
張緒的聲音從牆下傳來。
趙平低頭看去,只見河谷里所有人都出來了。
一百多口人,站在城牆下的空地上,仰著頭望著他。
李槐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面旗……還是那面青旗,可這回旗上多了三個字。
「安居里」。
針腳細密,是李槐帶著幾個婦人連夜繡的。
張緒接過旗,爬上牆頂,走到趙平身邊。
「主公,該升旗了。」
趙平接過旗,親手系在旗杆上。
那根旗杆是從後山砍的最直的一棵松樹,去了皮,刮平了,立在牆頂正中的垛口旁邊。
他拉緊繩子,青旗緩緩升起。
風從北邊吹來,旗面「呼啦」一聲展開。
「安居里」三個字,在暮色里獵獵作響。
牆下,一百多口人,同時行注目禮。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口號。
只是跪著,仰著頭,望著那面旗。
趙平站在牆頂,望著那些人。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傷兵,有難民,有窯工,有騎兵,有敢戰營的降卒。
有張緒,有老柴,有石嶺,有陳七,有李槐,有老孫頭,有孟老窯工。
有羊角辮小丫頭,她跪在她哥旁邊,眼睛亮晶晶的,一動不動。
「第一要聽旗號令,戰鼓一響向前行……」
不知是誰帶頭,歌聲響起……
……
入夜,議事棚里燈火通明。
張緒、石嶺、陳七、老柴、李槐、老孫頭,都坐在長凳上。
孟老窯工也被請來了,蹲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一塊磚頭,捨不得放下。
趙平站在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地圖。
「牆有了。」他說,「往後,咱們不用怕誰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帶著笑。
老柴笑得最響,咧著嘴,露出幾顆豁牙。
趙平等他們笑完,才繼續說:
「可牆是死的,人是活的。契丹人還在北邊,官軍還在盯著,那個韓超還在暗處。有牆,不代表能躺著睡大覺。」
張緒點頭:「主公說得是。牆修好了,得有人守,有人巡,有人操練。」
趙平看向石嶺。
石嶺立刻挺起胸:「主公,俺那十二騎,擴成二十騎。難民裡頭有幾個會騎馬的,俺挑過了,能用。」
「馬夠嗎?」
「繳獲的那十二匹官軍馬,加原來的十二匹,二十四匹。人夠,馬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