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超瘸著腿,也跟著跑。
「別慌!守住垛口!別讓他們上來!」
戰鬥在黑暗中爆發。
沒有陣型,沒有號令,只有刀光、血光、慘叫聲、喊殺聲。
一個契丹人衝到趙平面前,舉刀就砍。趙平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他的肋下。那人瞪大眼睛,軟軟地倒下去。
又一個衝上來,被韓超一矛捅翻。
東邊,老柴渾身是血,還在吼:「頂住!頂住!」
西邊,張緒帶著人死守垛口,一步不退。
南邊,石嶺的騎兵來不及上馬,直接提著刀衝上城牆。
殺戮持續了不知多久。
終於,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那些契丹人退了。
像來時一樣突然,消失在晨霧裡。
城牆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契丹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趙平站在牆頂,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都是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沒事,都是別人的血。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漸漸散去的晨霧。
霧後面,契丹人的營地還在。
他們還會來。
晨霧散盡,陽光照在城牆上,照出一片狼藉。牆頂的箭垛崩了好幾處,城磚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箭孔。牆下的斜坡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有契丹人的,也有安居里人的。
趙平站在牆頂,渾身是血,兩眼布滿血絲。他一夜沒睡,此刻卻毫無睡意。
張緒從東邊走過來,臉上多了道新傷,是被刀鋒擦過的,血已經凝住了。
「主公,清點完了。」
「說。」
「昨夜死了七個,傷了二十三個。能打的還剩六十二人。」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六十二人。
開戰前八十多,兩仗下來,只剩六十二了。
「契丹人死了多少?」
「牆下趴著四十七具。被拖走的不知道,估摸著得有六七十。」
趙平點點頭。
一比一的戰損,不算虧。可他們人少,耗不起。
韓超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站在趙平身邊,望著北邊那片營地。
「他們今天不會強攻了。」
「為什麼?」
「昨晚的夜襲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後一把力氣。沒衝下來,士氣就泄了。接下來,他們會換打法。」
「什麼打法?」
韓超沉默了一會兒,說:「圍困。堵住咱們的路,不讓咱們出去,不讓外面的人進來。等咱們糧盡水絕,自己開門投降。」
趙平沒有說話。
他早就想到這個可能。
「他們有那個耐心嗎?」
韓超苦笑了一下:「他們沒地方可去,有的是時間。咱們有糧,可咱們人越來越多。難民還在往這邊跑,進來了就出不去。糧食能吃多久?」
趙平沒有回答。
他轉身下了城牆,往議事廳走去。
……
議事廳里,李槐已經等在那兒了。他面前攤著那本厚厚的帳簿,臉色很難看。
「主公,糧還能撐多久?」
李槐翻了翻帳簿,聲音低沉:「按現在的人頭,二百三十七口,一天兩頓稀的,能撐兩個月。要是加一頓乾的,只能撐一個月。」
「傷員呢?」
「傷員要養傷,得吃好的。周娘子說,那些重傷的,每天得加一頓稠的,不然挺不過去。」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難民還在來嗎?」
「今早又來了三戶,十二口。陳七的人攔在外頭,沒讓進來。」
「讓他們進來。」趙平說,「進來了就是咱們的人。糧食不夠,想辦法。」
李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張緒在旁邊問:「主公,騎兵還能動嗎?」
「石嶺呢?」
「在西山那邊藏著,一夜沒動。」
趙平想了想,說:「讓他過來。」
……
石嶺很快就到了。他渾身是露水,眼睛熬得通紅,可精神還好。
「主公,俺那二十七騎,都在西山藏著。契丹人沒發現。」
趙平點點頭。
「石嶺,今天夜裡,你帶人出去一趟。」
石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往哪去?」
「他們不是要圍困咱們嗎?咱們讓他們圍不住。」
趙平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契丹營地的後方,「他們的人馬要吃飯,糧草從哪來?肯定是後面運的。你帶人繞到他們後頭,看看有沒有運糧的隊伍。有的話,劫了。」
石嶺重重地點頭。
「記住,別硬拼。劫了就跑,別讓他們追上。」
「明白。」
石嶺轉身要走,趙平又叫住他。
「石嶺。」
石嶺回過頭。
「昨夜又死了七個兄弟。你那些騎兵里,有沒有?」
石嶺沉默了一瞬。
「有。劉栓子死了,還有一個叫王三的,昨晚上牆幫忙的時候被流矢射中,抬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趙平沒有說話。
石嶺看著他,忽然說:「主公,俺知道你想說什麼。死的人,俺記著。可活著的人,還得打仗。」
他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
中午,太陽暖了一些。
城牆上,守城的後生們輪流吃飯。粥是稠的,每人還加了一小塊鹹菜。李槐說,傷員要補,守城的人也要補,這頓不能省。
趙平端著碗,蹲在牆垛後面,一邊喝粥一邊望著北邊。
契丹人的營地里炊煙裊裊,也在吃飯。
韓超蹲在他旁邊,也端著一碗粥。
「主公。」
「嗯?」
「咱們這粥,比官軍的稠。」
趙平看了他一眼。
「官軍的粥,能照見人影。咱們這粥,筷子插進去都不倒。」
趙平沒有說話。
韓超喝了一口,忽然問:「咱們哪來這麼多糧?」
「種的。」
韓超愣了一下:「冬天能種糧?」
趙平沒有解釋。
韓超看著他,若有所思。
……
下午,陳七的人帶回來一個訊息:契丹人開始砍樹了。
「砍樹?」張緒皺起眉頭,「他們想幹什麼?」
韓超想了想,臉色一變:「他們在造攻城梯。」
攻城梯。
不是昨晚那種倉促搭起來的木梯,是正經的、能搭上牆頭、能並排往上爬的攻城梯。
「他們打算強攻?」老柴問。
韓超搖搖頭:「不是現在。他們砍樹、造梯,得花幾天時間。這幾天,他們會天天來騷擾,讓咱們睡不好覺,吃不好飯,耗到咱們沒力氣了,再用梯子往上沖。」
趙平沒有說話。
他望著北邊,看著那片林子邊上影影綽綽的人影。
「陳七,能靠近看看嗎?」
「能,但要小心。」
「去。看看他們造了多少梯子,還要多久。」
陳七點點頭,轉身消失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