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臉上還帶著笑。那個笑,是知道有人會替他給娘留粥的笑。
「記下來。」趙平站起身,「碑上,刻他的名字。」
……
圍城的第十一天,糧食見了底。
李槐的帳簿上,只剩二十天的量。可那是按一天兩頓稀粥算的。
傷員要加餐,守城的人要吃飽,那些還在往外派探子、往裡收難民的人,也得吃飯。
「主公,得想個辦法。」李槐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再這麼下去,撐不到一個月。」
趙平沒有說話。
他站在城牆頂上,望著北邊那片營地。
十一天了,那些契丹人沒再強攻過。他們就那麼圍著,每天派人在牆下喊話,每天砍樹造梯子,每天往外派斥候搜山。
他們不急。
他們有的是時間。
趙平忽然想起韓超說過的話……「他們沒地方可去,有的是時間。」
是的,他們沒地方可去。
可安居里的人,有地方可去嗎?
沒有。
這道牆後面,就是他們唯一的家。
他轉過身,看著牆內那片河谷。
窩棚密密麻麻,炊煙裊裊升起。孩子們在空地上跑來跑去,嘴裡還唱著那支跑調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婦人們蹲在溪邊洗衣裳,棒槌聲一下一下的,和著歌聲。
傷員們靠在窩棚門口曬太陽,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可他們曬著太陽,臉上沒什麼愁苦。
老孫頭瘸著腿,正給幾個半大孩子講契丹人怎麼用刀砍。韓超坐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
李槐蹲在紀念碑前,拿著塊抹布,細細擦拭著那三個名字。
張緒、老柴、石嶺、陳七,各自忙各自的事。
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靜,那麼……
那麼像過日子。
趙平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不怕。他們是知道怕也沒用。
怕,也要過日子。怕,也要守牆。怕,也要等契丹人衝上來的時候,拿刀砍回去。
他下了城牆,往議事廳走去。
「張緒!老柴!石嶺!陳七!韓超!都過來!」
……
議事廳里,人擠得滿滿當當。
趙平站在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地圖。
「糧食還能撐二十天。」
幾個人都沉默了。
「二十天後,要是契丹人還不走,咱們就得餓著肚子打仗。」
張緒問:「主公,有什麼辦法?」
趙平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他們不是圍咱們嗎?咱們讓他們圍不住。」
他看向石嶺。
「你的人,還能動嗎?」
石嶺挺起胸膛:「能!」
「這回不是劫糧。」趙平說,「是騷擾。每天夜裡,從不同的方向出去,在他們營地周圍放火、射箭、敲鑼打鼓。」
「不讓他們睡覺,不讓他們安生。他們派人追,咱們就跑。他們不追,咱們就再來。」
石嶺的眼睛亮了。
「還有,」趙平看向陳七,「你的人,往西走遠一點。看看有沒有別的路,能不能繞過他們的營地,跟外面的人聯絡上。」
陳七點點頭。
「韓超。」
韓超看著他。
「你腿好了嗎?」
韓超活動了一下那條傷腿:「差不多了。」
「那明天開始,你上牆。替張緒盯著,讓他睡一覺。」
韓超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趙平最後看向張緒、老柴。
「牆上的事,還是咱們倆盯著。每天輪班,不許累著。累壞了,契丹人衝上來的時候,咱們就沒人了。」
張緒和老柴同時點頭。
趙平收起地圖,目光掃過棚里每一個人。
「二十天。咱們要在這二十天裡,讓他們自己滾蛋。」
……
入夜,石嶺帶著二十七個騎兵,悄悄從西山繞了出去。
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韓超站在他身邊。
「你說,能成嗎?」
趙平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片黑暗。
黑暗裡,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然後是兩點、三點、一片。
那是石嶺他們點的火。
火光里,隱隱約約能看見契丹人的營地亂成一團,有人騎馬往外沖,有人喊著聽不懂的話。
火光持續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滅了。
馬蹄聲從北邊傳來,越來越近。
石嶺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渾身是汗,臉上帶著笑。
「主公!成了!燒了他們五個帳篷,殺了十幾個,剩下的全嚇醒了,一晚上別想睡!」
趙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他轉身,望著那片漸漸恢復平靜的黑暗。
二十天。
從現在開始,一天一天地熬。
……
石嶺的夜襲,一連持續了五天。
第一夜,燒了五個帳篷,殺了十幾個人。
第二夜,燒了三個帳篷,殺了七八個,自己折了一個兄弟……被流矢射中脖子,當場沒了。
第三夜,契丹人有了防備,在營地周圍挖了陷馬坑,點了一圈火把。
石嶺的人剛靠近,就被發現了。一通亂箭射過來,傷了兩個,沒摸著帳篷邊。
第四夜,石嶺換了個方向,從西邊摸進去,燒了兩個帳篷,殺了四個,自己全身而退。
第五夜,契丹人學聰明瞭,把帳篷拆了大半,人全擠在幾頂大帳篷里,周圍挖了三道溝,點了一圈火把,派了雙倍崗哨。
石嶺帶著人在外面轉了一個時辰,愣是沒找到下手的地方。
天快亮的時候,他帶著人撤了。
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主公,俺沒用,沒摸著。」
趙平搖搖頭。
「不是你沒用。是他們學聰明瞭。」
石嶺低著頭,不說話。
韓超在旁邊說:「夜襲這種事,就是打一個出其不意。他們有了防備,就沒那麼容易了。石嶺,咱們這五天,殺了他們二三十個人,燒了十幾個帳篷,讓他們五夜沒睡好覺……這就夠了。」
石嶺抬起頭,看著他。
韓超說:「現在,他們每天白天得防著咱們,夜裡也得防著咱們,熬不了多久。」
石嶺的臉色好看了些。
趙平說:「今天夜裡別去了。歇一天。明天換個方向,換個打法。」
石嶺點點頭,轉身走了。
……
圍城的第十八天,糧食又少了一截。
李槐的帳簿上,只剩十二天的量。
傷員還有八個沒下床,每天得吃稠的。
守城的人每人每天兩頓乾的,一頓稀的,才能有力氣站牆。
趙平蹲在紀念碑前,看著那四個新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