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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2026-10-23 09:23:25 作者: 澧清泉

  三天裡,陳七的人一直往北追,追到黑瞎子溝,追到那道山樑後面,追到契丹人原先紮營的地方。

  營地已經空了。

  帳篷燒了,糧草沒了,只剩一堆堆灰燼和幾十具來不及帶走的屍體。

  陳七蹲在灰燼里翻了半天,翻出來幾樣東西……幾封燒了一半的信,幾面破旗,還有一塊和蕭干那塊一模一樣的腰牌。

  他把東西帶回來,放在趙平面前。

  趙平拿起那塊腰牌,翻來覆去地看。

  和蕭干那塊一樣,銅的,巴掌大,上面刻著契丹文字,漢文小字是一個姓……「耶律」。

  「耶律?」趙平皺起眉頭。

  陳七說:「俺問了俘虜。蕭干手下有個副將,姓耶律,是遼國宗室。這次跑的就是他。」

  趙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耶律。

  遼國宗室。

  跑了。

  「多少人跑的?」

  「估摸著七八十騎,還有一百多步卒。跑得急,糧草輜重全扔了。」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七八十騎,一百多步卒,加起來不到兩百人。

  可那是個姓耶律的。

  遼國宗室。

  他要是跑回去,把這裡的事說出去,下一次來的,就不是幾百人了。

  「石嶺。」

  石嶺從外面進來。

  「你的人,還能跑多遠?」

  石嶺挺起胸膛:「主公說多遠,就跑多遠。」

  

  「往北追。追到追不上為止。」趙平指著那塊耶律的腰牌,「這個人,姓耶律,遼國宗室。他跑了,會帶更多的人回來。找到他,殺了他。」

  石嶺重重地點頭,轉身沖了出去。

  ……

  石嶺走後的第二天,韓超能下地了。

  他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到議事棚,在趙平面前站定。

  「主公,俺有個事要說。」

  趙平看著他。

  「吳庸的事。」韓超說,「俺那天看見的,不只是糧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趙平開啟。

  裡面是幾封信。

  不是契丹文字,是漢文。信紙是上好的宣紙,用的印泥是官府的硃砂,蓋的章……趙平湊近看了看……是「代州廂軍都指揮使」的官印。

  吳庸的官印。

  信的內容很簡單,簡單得讓人髮指……

  「糧草已備,可於鷹嘴岩交割。望將軍信守諾言,剿滅亂民之後,代州北境任由貴軍打草谷。」

  「所需兵器明日運抵,請查收。」

  「蕭將軍大捷之日,便是吳某敬候佳音之時。」

  一封一封,全是吳庸寫給蕭乾的。

  白紙黑字,硃砂官印,鐵證如山。

  趙平放下信,看著韓超。

  「你在哪兒找到的?」

  韓超說:「那天俺從吳庸那兒出來,覺得不對勁,就繞了一圈。正好碰見有人在往北邊運東西,俺跟著走了一段,看見他們把東西交給契丹人。俺沒敢靠近,可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俺認得……是吳庸的親兵。」

  他頓了頓。

  「俺回來的時候,在路上撿到這個布包。可能是他們不小心掉的。俺一直揣著,沒敢拿出來。」

  趙平沒有說話。

  他把信收起來,放進懷裡。

  那些信貼著胸口,燙得像燒紅的烙鐵。

  ……

  石嶺走了五天。

  五天裡,陳七的人一直往北傳訊息……

  追到黑瞎子溝,殺了十幾個掉隊的。

  追到鷹嘴岩北邊,又殺了七八個。

  追到那道山樑後面,追上了那姓耶律的。


  那姓耶律的帶了三十幾個親兵,拼死抵抗。石嶺的人沖了三次,死了兩個,傷了五個,終於把那姓耶律的堵在一道山崖下面。

  那姓耶律的最後時刻,站在崖邊,手裡舉著刀,喊了一句什麼。

  石嶺聽不懂契丹話,可他看懂了那眼神……那是知道自己跑不了的眼神。

  他一箭射過去,正中那姓耶律的胸口。

  那姓耶律的晃了晃,摔下崖去。

  石嶺帶人下到崖底,找到了屍體。他把人頭砍下來,用布包好,掛在馬背上。

  回來的時候,他把那顆人頭放在趙平面前。

  「主公,姓耶律的,死了。」

  趙平低頭看去。

  那顆人頭比蕭乾的年輕些,三十來歲,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不甘。

  趙平點點頭。

  「好。」

  石嶺咧嘴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又湧出來。

  「主公,俺那倆兄弟……死在山崖下面……俺把他們揹回來了……」

  趙平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碑上,有他們的名字。」

  ……

  入夜,紀念碑前。

  趙平蹲在碑前,拿著刻刀,一筆一划地刻著新名字。

  石嶺那兩個兄弟,姓張,姓王。都是二十出頭,跟了石嶺一年多。

  刻完,他站起來。

  碑上,已經有了五十六個名字。

  五十六個人,替活著的人擋了刀。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

  「主公,糧又清點了一遍。加上繳獲的,夠吃兩個月。」

  趙平點點頭。

  李槐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

  過了很久,趙平忽然開口:

  「李槐。」

  「嗯?」

  「那幾封信,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李槐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老朽活了六十七年,見過的官,多了。有貪的,有狠的,有不要臉的。可像吳庸這樣的……」

  他搖搖頭。

  「老朽沒見過。」

  趙平沒有說話。

  李槐繼續說:「這幾封信,要是送到劉將軍那兒,吳庸必死。可劉將軍能動他嗎?他是廂軍的人,劉將軍管不了。要動他,得去太原府,得去宣撫司,得去東京。」

  他頓了頓。

  「可這年頭,誰能說得清,宣撫司里有沒有吳庸的人?」

  趙平點點頭。

  他早就想到這一層。

  吳庸敢這麼幹,肯定有恃無恐。他在代州經營了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就算有鐵證,告上去,也未必能動得了他。

  「那就不送。」趙平說。

  李槐看著他。

  趙平把那幾封信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月光看。

  白紙黑字,硃砂官印。

  吳庸的命。

  他把信折好,重新放進懷裡。

  「留著。」他說,「等用得著的時候再用。」

  李槐點點頭。

  趙平轉過身,望著北邊那片黑暗。

  契丹人跑了,姓耶律的死了,可吳庸還在。

  他站在那道城牆後面,望著代州的方向。

  那裡,有人在等著他。

  等著他死。

  等著借契丹人的刀殺他。

  等著看他被滅。

  可他還活著。

  他身後,有五十五個兄弟,有一道牆,有一面旗,有一塊刻著五十六個名字的碑。

  他活著。

  「吳庸,」他低聲說,「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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