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的隊伍越來越近。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城牆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平站在牆頂正中,手裡握著刀。他身邊,只有二十幾個人……張緒、老柴、韓超,還有十幾個能動的後生。
其他人呢?
周大勇帶著禁軍老兵和敢戰營的剩下的人,不見了。
石嶺的騎兵,也不見了。
契丹人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們的眼睛,只盯著那道牆。
「放箭!」
僅剩的幾十支箭射出去,落在契丹人的隊伍里,稀稀拉拉倒下幾個人。可那支隊伍沒停,繼續往前壓。
木梯搭上牆頭。
第一個契丹人爬上來,被老柴一刀砍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爬上來了。
城牆上,肉搏戰爆發了。
趙平揮刀迎向一個爬上來的契丹人,兩人絞殺在一起。那人力氣大,一刀砍下來,震得趙平虎口發麻。趙平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他的肚子。
那人瞪大眼睛,倒下去。
趙平還沒來得及喘氣,又一個衝上來了。
韓超趴在他腳邊,遞過來一把刀。
趙平接過刀,繼續砍。
東邊,張緒被兩個契丹人圍攻,腿上又挨了一刀,可他沒倒,抱著一個人一起摔下牆。
西邊,老柴渾身是血,還在吼:「頂住!頂住!」
可人越來越少了。
一個後生被砍中脖子,倒下去。
又一個被木棍砸中腦袋,倒在牆垛上。
趙平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他砍倒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刀砍卷了,換一把。手麻了,咬牙堅持。
可契丹人好像永遠殺不完。
終於,一個契丹人衝到趙平面前,舉刀就砍。趙平躲閃不及,肩膀被劃了一道,血流如注。
他踉蹌後退,撞在牆垛上。
那契丹人獰笑著,舉起刀,就要劈下來。
「嗖……」
一支箭從側面飛來,正中那人的脖子。
那人瞪大眼睛,倒下去。
趙平轉頭看去。
韓超趴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弓,臉上全是汗。他腿上還有傷,動不了,可他的手還在抖著搭箭。
「主公……俺……俺還能射……」
趙平看著他,忽然笑了。
就在這時,號角聲從北邊傳來。
不是契丹人的號角,是另一支號角。
趙平猛地抬頭。
契丹人的後方,亂了。
一隊騎兵從側面殺出,直直衝進契丹人的中軍。領頭的騎著一匹栗色馬,手裡的刀在陽光下閃著光……石嶺!
石嶺的騎兵不是去襲擾的,是去斬首的。
他們從契丹人背後殺出,像一把尖刀,直插心臟。
與此同時,周大勇帶著禁軍老兵和敢戰營的人,從城牆兩側的藏身處殺出,撲向那些正在爬牆的契丹步卒。
前後夾擊!
契丹人的陣型瞬間大亂。
那面白狼旗在人群里晃了晃,倒了下去。
「蕭將軍死了!」不知是誰用契丹話喊了一聲。
聲音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契丹人慌了。
有人開始往後跑。
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
然後,是潰敗。
石嶺的騎兵在人群里左衝右突,像砍瓜切菜一樣。周大勇的人追著那些潰兵,一刀一個。
城牆上,趙平扶著牆垛,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那片混亂的戰場,看著那些正在逃跑的契丹人,看著那面倒下去的白狼旗。
蕭乾死了。
他握緊刀柄,慢慢站直。
「開門!」他吼道,「追!」
城門轟然開啟,僅剩的十幾個人衝出去,加入追殺的行列。
……
追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契丹人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往北逃竄。石嶺的騎兵追在最前面,一刀一刀收割著那些潰兵的生命。周大勇帶著禁軍老兵在後面壓陣,把那些試圖集結反抗的零星隊伍一一擊潰。
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
契丹人的,也有安居里人的。
趙平沒有追太遠。他站在城牆外,看著那片屍橫遍野的斜坡,看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兄弟。
石嶺回來了,馬背上掛著一顆人頭。
「主公!」他翻身下馬,把人頭扔在地上,「蕭干!俺親手砍的!」
趙平低頭看去。
那顆人頭滿臉血污,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正是那天在營地外看到的那個領頭的將軍。
趙平點點頭。
「好。」
石嶺咧嘴笑著,可笑著笑著,眼淚忽然湧出來。
「主公,俺們贏了……俺們贏了……」
趙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贏了。」
……
入夜,紀念碑前。
趙平蹲在碑前,拿著刻刀,一筆一划地刻著新名字。
今天又死了二十三個。
加上昨天的,一共五十四。
碑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名字。
他刻得很慢,很仔細。每刻完一個,就停下來,在心裡把那個人的臉過一遍。
有周大勇帶過來的禁軍老兵,有老柴敢戰營里的後生,有第一批難民里跟過來的漢子,有昨天還在給他遞箭的半大孩子。
刻完最後一個,他把刻刀放下,站起來。
腿已經蹲麻了,可他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名字。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大勇。
他背上還包著厚厚的麻布,走得很慢,可他還是來了。
「主公。」
趙平沒有回頭。
周大勇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
「我的人,還剩十九個。」周大勇說,「敢戰營還剩十一個,守城隊還剩九個,騎兵還剩十六個。加起來,五十五。」
趙平點點頭。
五十五個人,守住了這道牆。
殺了二百多契丹人。
可也死了五十四個人。
一比一。
周大勇忽然彎下腰,對著那塊碑,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直起身,說:
「主公,蕭乾死了,可契丹人不會就這麼算了。還有潰兵跑了的,他們會回去報信。還會有更多的契丹人來。」
趙平沒有說話。
他望著北邊那片黑暗。
那裡,還有潰逃的契丹人。
那裡,還有吳庸在盯著。
那裡,還有更遠的風暴在等著他。
可他知道,今天,他贏了。
他把手放在碑上。
碑身冰涼。
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漸漸有了溫度。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他說,「今天,咱們活著。」
蕭乾的人頭掛在城門上掛了三天。
三天裡,不斷有潰散的契丹殘兵從北邊經過,遠遠看見那顆人頭,掉頭就跑。
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跑得慢的,被石嶺的騎兵追上,一刀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