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點點頭。
他走出醫棚,站在外面,大口吸著冷空氣。
夕陽正在西沉,把那道城牆染成血紅色。
牆上,剩下的人還在站著。
七十四個人,現在還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契丹人還會來。
入夜,議事棚里擠滿了人。
張緒拄著棍子來的,老柴包著一頭一臉的血,石嶺讓人扶著的,陳七剛從外面回來,渾身是泥,韓超趴在草鋪上讓人抬過來的。
李槐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本越來越薄的帳簿。
「報數。」趙平說。
張緒先開口:「守城隊,還能動的,十九個。重傷七個。」
老柴啞著嗓子:「敢戰營,還能動的,十五個。重傷五個。」
石嶺低著頭:「騎兵,還能動的,二十一個。折了七個,傷了六個。」
陳七說:「我的人,還有九個。折了三個。」
韓超趴在草鋪上,沒說話。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加上周隊長那邊的禁軍,還能動的,一共……」
「八十三。」李槐替他說完,「加上重傷的,一共一百一十二。」
一百一十二。
開戰前,一百四十三。
三天,死了三十一個。
趙平站起來,走到棚口,望著外面。
月光下,紀念碑立在那兒。那上面,已經刻了三十一個名字。
他轉過身。
「張緒。」
「在。」
101看書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全手打無錯站
「明天,契丹人會怎麼打?」
張緒想了想,說:「他們還會用車輪戰。咱們人少,耗不過。」
「那怎麼辦?」
張緒沒有說話。
老柴忽然開口:「主公,咱們跟他們拼了。」
趙平看著他。
老柴的眼睛血紅,可那裡面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平靜。
「讓他們上來,跟咱們拼刀。拼一個是一個,拼兩個賺一個。殺夠了本,死了也值。」
棚里安靜了一瞬。
石嶺站起來:「老柴說得對。騎兵沒法上牆,可咱們能下牆。開門,衝出去,跟他們拼了。」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向韓超。
韓超趴在草鋪上,臉色慘白,可他點了點頭。
趙平又看向陳七。
陳七也點了點頭。
趙平最後看向張緒。
張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拄著那根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趙平面前。
「主公,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你說拼,就拼。你說守,就守。」
趙平看著他,忽然問:
「張緒,你想拼,還是想守?」
張緒愣了一下。
趙平說:「你是守城隊的頭,你說,牆還能守多久?」
張緒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牆還能守。可人沒了,牆守住了也沒用。」
趙平點點頭。
他又看向老柴。
「老柴,你是敢戰營的頭,你說,衝出去能殺多少?」
老柴想了想,說:「能殺一百個。」
「能活著回來多少?」
老柴沉默了。
趙平站起來,走到棚中央。
「三天,咱們殺了多少契丹人?」
沒人答得上來。
「周隊長說過,打仗這種事,不是殺多少的問題。是活下來多少的問題。」
他看著棚里每一個人。
「咱們活下來多少?八十三。」
他頓了頓。
「契丹人還有多少?兩百多騎,三四百步卒。咱們衝出去,能殺一百個。然後呢?剩下的人,誰守牆?」
沒有人說話。
趙平轉過身,望著那道城牆。
「牆在,咱們就在。牆不在,咱們就沒了。」
他走到棚口,望著北邊那片黑暗。
「明天,他們還會來。後天,還會來。可他們來一次,死一次。死夠了,就不敢來了。」
他轉過身。
「張緒,明天還是你守東牆。」
「老柴,西牆。」
「石嶺,你的人繼續襲擾,不讓他們睡安生。」
「陳七,你的人盯死了,他們要是有別的動靜,立刻回報。」
「韓超,你趴在牆根底下,給我遞箭。」
幾個人同時應道:「是!」
夜深了。
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
碑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三十一個。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把每一張臉都想了一遍。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從西山降卒里出來的,有第一批難民里跟著跑過來的,有禁軍里留下的。
有一個才十六歲,死的時候還在喊娘。
有一個三十多了,死的時候抱著兩個契丹人一起摔下牆。
趙平蹲下來,把手放在碑上。
碑身冰涼。
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漸漸有了溫度。
「你們看著。」他低聲說。
「明天,後天,大後天。」
「他們來多少,咱們留多少。」
「留夠了,就不敢來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
月光下,那面青旗還在飄著。
牆上,哨兵站得筆直。
八十三個人,守著一道牆。
夠不夠?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們會守下去。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第四天。
天剛蒙蒙亮,契丹人的號角就響了。
趙平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黑壓壓的隊伍緩緩壓過來。
今天的陣勢不一樣……不是分批的車輪戰,而是全軍壓上。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他們要總攻了。」張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不成樣子。
趙平沒有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牆內。
紀念碑前,李槐正帶著幾個婦人,把一筐筐的箭矢往牆上搬。那些箭是從死人身上拔下來的,有的已經彎了,有的斷了頭,可還能用的,一支都沒浪費。
醫棚里,周娘子還在忙碌。重傷的躺著,輕傷的坐著,能動的都拿著刀,等著上牆。
周大勇醒了。
昨天夜裡醒的,醒來第一句話是:「牆還在不在?」
趙平去看他的時候,他正掙扎著要起來。背上的傷包得厚厚的,一動就往外滲血。
「你別動。」趙平按住他。
周大勇看著他,眼睛亮得嚇人:「主公,契丹人今天會總攻。」
「我知道。」
「我得上牆。」
「你這樣子,上不了。」
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主公,我有一個辦法。」
趙平看著他。
周大勇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趙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險了。」
「險,可這是唯一的辦法。」周大勇盯著他,「咱們撐不過今天了。人快沒了,箭快沒了,滾木礌石也沒了。再守下去,就是等死。」
趙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棚口,望著那道城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