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沒有說話。
他只是舉起刀。
刀光一閃。
吳庸的腦袋滾出去老遠,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臨死前的驚恐。
趙平低頭看著那顆人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峽谷里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廂軍死傷過半,剩下的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石嶺的騎兵從山後衝出來,繞著那些跪著的人轉圈,刀上還在滴血。
老柴帶著敢戰營的人,正在補刀。
周大勇站在峽谷口,渾身是血,臉上卻帶著笑。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
張緒從山坡上滑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趙平面前。
「主公,完了。一百多個死的,一百多個投降的。咱們的人傷了十幾個,沒死的。」
趙平點點頭。
他走到那姓錢的屍體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張臉。
然後他站起來,望著南邊。
代州的方向。
那裡,還有吳庸的餘黨,還有五百廂軍,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裡。
可他不在乎了。
「把吳庸的人頭收好。」他說,「還有那些信。」
「主公,下一步怎麼辦?」周大勇問。
趙平想了想。
「回去。」他說,「回安居里。碑上,還要刻新的名字。」
……
入夜,紀念碑前。
趙平蹲在碑前,拿著刻刀,一筆一划地刻著新名字。
今天又死了七個。
加上之前的,一共六十三個。
他刻得很慢,很仔細。每刻完一個,就停下來,在心裡把那個人的臉過一遍。
刻完最後一個,他把刻刀放下,站起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
「主公,吳庸的人頭,掛哪兒?」
趙平想了想。
「掛在城門上。和蕭干、耶律的掛在一起。」
李槐點點頭,轉身要走。
「李伯。」
李槐回過頭。
趙平看著那塊碑,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的事,你記下來。」
李槐愣了一下。
「記下來,往後傳給子孫。讓他們知道,六十三個人的命,值一個吳庸。」
李槐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趙平獨自站在碑前,望著那面在月光下微微飄動的青旗。
六十三個名字。
六十三個兄弟。
他們死在契丹人手裡,死在吳庸的陰謀里。
可今天,他替他們報了仇。
他轉過身,望著那道城牆。
牆上,哨兵站得筆直。
五十五個人,守著一道牆,守著六十三個名字。
夠不夠?
夠了。
他把手放在碑上。
碑身冰涼。
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漸漸有了溫度。
「你們看見了嗎?」他低聲說。
「吳庸,死了。」
風從北邊吹來,旗面獵獵作響。
像是在回答他。
#第五十五章流民
吳庸的人頭在城門上掛了三天。
三天裡,不斷有人從南邊來,遠遠看見那顆人頭,停下來,看了又看,然後默默地往河谷里走。
第一天,來了二十幾個。
第二天,來了五十幾個。
第三天,人越來越多,李槐的接待棚前排起了長隊。
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那條蜿蜒的山道。山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拖家帶口的,揹著破包袱的,推著獨輪車的,用扁擔挑著娃的。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可都在往這邊來。
「主公。」李槐從下面上來,手裡攥著那本越來越厚的帳簿,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來了八十多口。棚子不夠住了。」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老人、婦人、孩子、青壯。有的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的臉上還帶著驚恐,有的木木的,像丟了魂一樣。
「讓他們先在城牆根底下搭窩棚。」趙平說,「擠一擠,熬過冬天再說。」
李槐點點頭,轉身下去了。
張緒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主公,這些人都是聽了訊息來的。」
「什麼訊息?」
「說咱們殺了契丹人,殺了吳庸,說這兒有個去處,能活命。」張緒頓了頓,「說這兒有牆,有糧,有刀,有願意拼命的人。」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走進城牆,看著他們被李槐領著往空地上走,看著他們蹲下來,從包袱里掏出最後一點乾糧,分給孩子。
「張緒。」
「在。」
「這些人里,有能打的嗎?」
張緒想了想:「有。年輕後生不少,有些看著像種過地的,有力氣。」
「挑出來。」趙平說,「讓周大勇看看,能練的就練。」
張緒點點頭,轉身去了。
……
傍晚,醫棚里擠滿了人。
不是傷員,是新來的難民里病倒的。有的是凍的,有的是餓的,有的是在路上被契丹人砍傷的。周娘子帶著幾個婦人,腳不沾地地忙,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趙平走進去的時候,正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地上,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那孩子臉上燒得通紅,閉著眼睛,嘴唇乾裂,呼吸很弱。
「這孩子怎麼了?」趙平蹲下來。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俺孫子……在路上病了三天……沒吃的,沒藥……俺以為他熬不過去了……」
周娘子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藥湯。
「讓開,讓她餵。」
老婦人接過藥碗,手抖得厲害,湯灑了一半。周娘子蹲下來,幫她扶著碗,一口一口地餵進去。
那孩子喝了藥,臉色好了一點,呼吸也平穩了些。
老婦人看著周娘子,嘴唇動了動,忽然跪下來,要給她磕頭。
周娘子一把扶住她。
「不興這個。」她說,「來了安居里,就是一家人。」
老婦人愣在那裡,眼淚嘩嘩地流。
趙平站起來,走出醫棚。
外面,天已經黑了。城牆根底下,新搭的窩棚里透出點點火光。有人在哭,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走過去,站在一個窩棚外面。
裡面坐著四五個人,圍著一小堆火,正在說話。
「……俺們是從黑風口那邊跑出來的。」一個男人的聲音,「契丹人來了三回。第一回搶糧,第二回搶牲口,第三回……第三回見人就殺。俺爹俺娘,都被砍了。」
另一個聲音:「俺們那兒也是。契丹人走了,官軍來了,說是剿匪,把剩下的糧食全拉走了。俺們沒糧,只能跑。」
「代州城呢?你們沒往代州跑?」
「跑了。城門關著,不讓進。說是怕混進契丹探子。」
「那你們怎麼知道這兒的?」
「聽逃難的人說的。說這兒有個姓趙的,殺了契丹人,殺了官軍,這兒有牆,有糧,能活命。」
一陣沉默。
「能活命嗎?」
「不知道。可總比外頭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