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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萬民歸心

2026-10-23 09:23:32 作者: 澧清泉

  趙平沒有再聽下去。

  他轉過身,往紀念碑走去。

  ……

  碑前,李槐正蹲在地上,藉著火光刻著什麼。

  趙平走過去一看,是一塊新木板。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名字,是數字。

  「李伯,這是什麼?」

  李槐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豁牙。

  「主公,老朽在記人數。今天又來了八十七口,加上前兩天的,一共一百六十三。窩棚不夠,糧也不夠了,可老朽得記著,得知道有多少張嘴等著吃飯。」




  數字很工整,一筆一划的,像李槐這個人一樣,穩穩噹噹。

  「李伯,你累不累?」

  李槐愣了一下。

  

  「累。」他說,「可老朽活了六十七年,頭一回覺得,累也值。」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塊木板,看著那些數字,看著李槐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李伯,你說,這些人為什麼來?」

  李槐想了想,說:「因為沒地方去了。」

  「契丹人殺人,官府不管,代州城不讓進。他們能去哪兒?往南?往南也是餓死。往山里?冬天能凍死。只有這兒……」

  他指著那道城牆。

  「這兒有牆,有人,有願意收留他們的。」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可咱們糧不夠了。」

  李槐點點頭。

  「是不夠。可老朽算過,要是省著吃,一天兩頓稀的,能撐一個月。一個月後,天就暖了,能挖野菜,能打獵,能……」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主公,老朽活了六十七年,沒見過這樣的事。以前逃難,人越逃越少,死了就死了,沒人管。可這兒,人越逃越多,來了就收,收了就活。」

  他看著趙平。

  「老朽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可老朽知道,這是對的。」

  ……

  夜深了。

  趙平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那條山道。

  月光下,還能看見零零星星的人影,正在往這邊走。走得慢,可一直在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周大勇。

  「主公,新來的人里,挑出三十多個能打的。都是年輕後生,有力氣,想學。」

  趙平點點頭。

  「讓周隊長帶著。先練著,別急著上牆。」

  周大勇應了一聲,忽然問:

  「主公,這些人……你打算一直收下去?」

  趙平轉過身,看著他。

  周大勇說:「咱們糧不多,地方也不大。收的人越多,吃得越快。萬一契丹人再來……」

  「契丹人再來,也得有人守牆。」趙平打斷他。

  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說得是。」

  他轉身走了。

  趙平重新望著那條山道。

  月光下,那些人還在走。

  他不知道還能收多少人,不知道糧還能撐多久,不知道契丹人什麼時候會再來。

  可他知道,那些人走了一路,死了一路,逃了一路,最後走到這兒,是因為這兒有一道牆。

  一道能擋住刀槍的牆。

  一道能擋住寒冷的牆。

  一道能擋住絕望的牆。

  他轉過身,望著碑上那些名字。

  六十三個。

  六十三個人的命,換來了這道牆。

  「你們看見了嗎?」他低聲說。

  「那些人,來了。」

  ……

  第七天。

  李槐的帳簿上,人口一欄變成了「五百二十三」。


  七天內,湧進來三百多人。

  城牆根底下,窩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雨後的蘑菇。炊煙從各個角落升起,混成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整個凹地。

  趙平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窩棚,看著那些在窩棚間穿梭的人影,看著那些蹲在溪邊洗衣的婦人,看著那些追著跑的孩童。

  五百多口人。

  半個月前,還不到三百。

  一個月前,才兩百出頭。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夜,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那時候,他只想活著。現在,他要讓五百多口人都活著。

  「主公。」

  李槐從下面上來,手裡攥著那本已經厚得卷邊的帳簿,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糧又清點了一遍。按現在的人頭,一天兩頓稀的,能撐二十天。」

  趙平沒有說話。

  李槐繼續說:「老朽跟幾個老成的難民聊過,他們說,山裡有野菜,有野果,有能吃的樹皮。春天快到了,能挖的東西越來越多。只要熬過這二十天……」

  「二十天後呢?」

  李槐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天後,新糧還沒下來。可總會有辦法的。」

  趙平點點頭。

  他望著那些窩棚,望著那些正在排隊領粥的人,望著那些眼裡還有驚恐的孩子。

  「李伯,你說,他們為什麼還要往這邊跑?明知道這邊糧也不多。」

  李槐想了想,說:「因為沒別的地方可跑了。」

  ……

  傍晚,趙平走下城牆,在那些窩棚間穿行。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

  一個老漢蹲在窩棚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干硬的餅子,一點一點地掰著吃。他看見趙平,愣了一下,忽然站起來,彎下腰,要給他磕頭。

  趙平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不興這個。」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恩公……俺聽說了,是你殺了契丹人,殺了那個狗官……俺們那兒,全死了,就俺一個跑出來……」

  趙平扶著他坐下。

  「你從哪兒來?」

  「渾源州。」老漢說,「北邊,離這兒三百多里。」

  「怎麼跑過來的?」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說起來。

  他說契丹人來了三回。第一回搶糧,第二回搶牲口,第三回見人就殺。他的兒子、兒媳、孫子,都死在那一回。他躲在灶膛里,用灰把自己埋起來,才逃過一劫。

  等契丹人走了,他從灶膛里爬出來,村里已經沒人了。他走了三天,走到一個鎮子,想討口吃的。結果鎮上的官軍說他是契丹探子,把他打了一頓,扔出城外。

  他又走了五天,餓得走不動了,趴在路邊等死。一個逃難的人路過,給了他半塊餅,告訴他往南走,有個叫安居里的地方,那兒有人收留逃難的。

  「俺就走來了。」老漢說,「走了半個月,鞋都走沒了。」

  趙平低頭看了看他的腳。

  那雙腳上全是血痂和泥垢,腳趾頭凍得發黑。

  「李伯。」

  李槐從旁邊過來。

  「給老人家找雙鞋,再找身乾淨衣裳。」

  李槐點點頭,扶著老漢走了。

  趙平繼續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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