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新兵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可周大勇沒走。他站在高處,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看著他們一步一步往兵營走。
老柴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老周,你這練法,能成嗎?」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
「我在禁軍二十年,就是這麼練出來的。」
老柴撓撓頭。
「那俺們以前在西山,都是自己瞎練,也沒人管。」
周大勇搖搖頭。
「那是運氣好。運氣不好,早死了。」
……
傍晚,石嶺從北邊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緊張,是興奮。
「主公!契丹人動了!」
趙平正在官署里看地圖,聞言抬起頭。
「說。」
「他們從黑瞎子溝出來了,往南走了三十里,在鷹嘴岩北邊扎了營。我趴在山樑上數了數,騎步加起來,怕不有一千二三百。」
趙平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還有多遠?」
「從他們紮營的地方到咱們這兒,一百里。走得快的話,四五天。」
四五天。
趙平沒有說話。
石嶺繼續說:「還有一件事。他們這回不一樣了,帶著攻城的東西。」
「什麼東西?」
「梯子。好多梯子,用馬馱著的。還有幾輛車,看著像是撞門的。」
趙平的手指停了下來。
攻城梯。撞門車。
不是打草谷的潰兵,是來攻寨的。
「陳七呢?」
「還在盯著。他讓我先回來報信。」
趙平站起來,走到棚口,望著外面。
訓練場上,那些新兵還在加練。喊殺聲一陣一陣的,在暮色里傳得很遠。
「石嶺。」
「在。」
「明天一早,你帶十個人,再去一趟。不要靠近,只要看清楚,他們有多少梯子,多少車,什麼時候動。」
石嶺點點頭,轉身跑了。
……
入夜,議事棚里燈火通明。
張緒、老柴、周大勇、石嶺、陳七、韓超、李槐,都來了。
趙平把石嶺帶回的訊息說了一遍。
棚里安靜了一瞬。
周大勇第一個開口:「主公,一千二百人,帶攻城梯,帶撞門車。這是要破寨。」
趙平點點頭。
「咱們能擋住嗎?」
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按朝廷的規矩,寨子有牆,有壕溝,有箭樓,有滾木礌石,一千人攻城,守得住。可咱們的人……」
他頓了頓。
「新兵三百,老兵五百,加起來八百。一比一點五,能守。可新兵才練了五天,真要打起來,能撐住的不多。」
張緒在旁邊說:「牆上的活,守城隊熟。滾木礌石夠用,箭也夠。只要新兵不跑,能守。」
老柴說:「敢戰營的人,守過第一次,不怕第二次。他們來多少,殺多少。」
石嶺說:「騎兵沒法上牆。可他們要是退了,俺們能追。」
韓超說:「俺在牆上待過,知道那滋味。新兵怕,正常。可打幾回,就不怕了。」
趙平聽著他們說話,一直沒有開口。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站起來。
「五天。」他說,「還有五天。」
他看著棚里每一個人。
「這五天裡,周隊長,新兵你繼續練。白天練,晚上也練。累不死的,就能活。」
周大勇點點頭。
「張緒,牆上的滾木礌石,再檢查一遍。不夠的,讓人去搬。」
張緒應了一聲。
「老柴,敢戰營的人,這幾天別練太狠。養足精神,等打仗。」
老柴點點頭。
「石嶺,騎兵繼續盯著。他們什麼時候動,走哪條路,每天回來報一次。」
石嶺挺起胸膛。
「陳七,你的人再往外推。我要知道他們每一頓飯吃的是什麼,死了幾個人,有沒有人生病。」
陳七點點頭。
趙平最後看向李槐。
李槐點點頭。
趙平說完,棚里安靜了一會兒。
周大勇忽然問:「主公,劉將軍那邊,要不要送個信?」
趙平想了想。
「送。讓他知道契丹人來了。他要是有兵,能來就來。沒兵,咱們自己守。」
……
夜深了。
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
碑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一百零三個。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第一次守城死的,有第二次死的,有在鷹嘴岩死的,有病死的,有幹活出意外死的。
他看著那些名字,在心裡一個一個過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望著那道城牆。
牆上,哨兵站得筆直。火把照出他們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
那面青旗,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五天。
一千二百契丹人。
八百兵。
三千多口人。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夜,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
那時候,他只想活著。
現在,他要讓三千多口人,都活著。
「你們看著。」他低聲說。
他看著那些名字。
「他們來多少,咱們留多少。」
風從北邊吹來,旗面獵獵作響。
像是在回答他。
他轉過身,往官署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名字安安靜靜的。
像是在看著他。
也像是在看著他走。
第五天。
天剛蒙蒙亮,北邊山道上就揚起了塵土。
不是一點點,是一片。灰濛濛的,像一堵牆,從鷹嘴岩方向緩緩壓過來。
趙平站在城牆上,盯著那片塵土。
周大勇站在他身邊,手按在刀柄上。
「來了。」
趙平點點頭。
塵土越來越近,越來越濃。漸漸地,塵土下面露出了人影……黑壓壓一片,鋪滿了整條山道。
騎兵打頭,約四百餘騎,排成散亂的隊形。步卒跟在後面,八百餘人,扛著攻城梯,推著撞門車,一步一步往南壓。
那撞門車比人還高,用粗大的圓木搭成,頂上蒙著濕牛皮。攻城梯一捆一捆,用馬馱著,少說有二三十架。
城牆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緒的聲音從東邊傳來:「主公,東邊也有!」
趙平轉頭看去。
東邊那條溪流對岸,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了人影。約兩百餘人,扛著木梯,正試圖涉水過河。
「他們想兩面夾擊。」周大勇說。
趙平沒有慌。
「東邊過不來。溪水深,岸陡,馬過不去,人也難。讓他們試。」
話音剛落,西邊也傳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