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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車輪戰

2026-10-23 09:24:01 作者: 澧清泉

  第六天。

  天還沒亮,契丹人的號角就響了。

  不是昨天那種低沉的號角,是尖銳的、刺耳的,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鬼哭。

  趙平從官署里衝出來,幾步登上城牆。

  北邊,契丹人的營地已經沸騰了。火把通明,人影攢動,騎兵在陣前來回賓士,步卒正在集結。

  「他們今天來得早。」周大勇站在他身邊,聲音沙啞。他一夜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正在集結的契丹人,看著那些比昨天更多的攻城梯,看著那面在晨光里飄動的旗幟。

  「有多少?」

  「又來了兩百多。」周大勇說,「昨晚到的,從北邊繞過來的。現在加起來,怕不有一千三四。」

  趙平的手指在城磚上輕輕敲了敲。

  七百對一千四。

  一比二。

  「怕嗎?」他問。

  周大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主公,我在禁軍二十年,打過比這更懸的仗。怕?怕也得打。」

  趙平點點頭。

  「那就打。」

  ……

  辰時,契丹人動了。

  這回不是全線壓上,而是分批次。第一批三百人,扛著梯子,舉著盾牌,往正面沖。第二批三百人,往東邊去。第三批三百人,往西邊去。剩下的人,在後面壓陣。

  「車輪戰。」周大勇說,「他們想耗死咱們。」

  趙平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契丹人。

  「耗就耗。看誰先耗死誰。」

  第一批衝到牆下,梯子搭上來,契丹人開始往上爬。

  「放箭!」

  箭矢如雨,十幾個契丹人中箭倒地。可更多的人繼續往上爬。

  「滾木!」

  

  滾木推下去,砸倒一片。

  可第二批又上來了。

  東邊,契丹人開始涉水過溪。溪水冷,岸陡,可他們硬是爬了上來,開始往牆上架梯子。

  張緒帶著守城隊的人,拼死抵抗。刀光閃爍,慘叫聲不絕於耳。

  西邊,老柴的嗓子已經喊啞了。敢戰營的人死守垛口,一個契丹人剛冒出頭,就被幾把刀同時刺中,慘叫著摔下去。

  可他們人太多了。

  一個倒下去,兩個爬上來。兩個倒下去,四個爬上來。

  城牆上的守軍,越來越少。

  趙平揮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契丹人,剛轉過身,又一個衝到了面前。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那人的肚子。

  那人瞪大眼睛,倒下去。

  趙平還沒來得及喘氣,又一個上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只知道手已經麻了,刀已經卷得不成樣子。

  身邊,不斷有人倒下。

  一個後生被砍中脖子,倒在牆垛上,眼睛還睜著。

  一個禁軍老兵被三把刀同時刺中,倒下之前還抓住一個契丹人,一起摔下去。

  一個敢戰營的漢子,渾身是血,還在吼:「頂住!頂住!」

  周大勇的刀斷了,他撿起一把契丹人的刀,繼續砍。

  張緒的腿又傷了,他靠牆站著,一步不退。

  老柴的臉被砍了一道,血流了滿臉,可他沒停。

  韓超趴在牆根底下,一箭一箭地射。他的箭法准,每箭都能射中一個,可箭快沒了。

  石嶺的騎兵在城外,可他們上不了牆。石嶺急得團團轉,只能眼睜睜看著牆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終於,第一批契丹人退了。

  可第二批又上來了。

  第二批退了,第三批又上來了。

  從早上殺到中午,從中午殺到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


  牆上的守軍,換了三批。

  第一批累倒了,第二批頂上。第二批累倒了,第三批頂上。

  第三批也累倒了,能動的,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

  天黑了。

  契丹人退了。

  城牆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契丹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趙平坐在牆垛邊上,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周大勇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主公,清點完了。」

  趙平看著他。

  周大勇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死了四十三個。傷了八十多個。能打的,還剩五百出頭。」

  趙平沉默了很久。

  四十三個。

  加上昨天的,七十個了。

  碑上,又要多四十三個名字。

  「周隊長。」

  「在。」

  「你累嗎?」

  周大勇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三處刀傷,兩處箭傷,血已經把衣裳浸透了。

  「累。」他說。

  趙平點點頭。

  「我也累。」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望著北邊那片營地。

  契丹人的營地里,篝火通明。他們也在清點傷亡,也在包紮傷員,也在吃飯。

  明天,他們還會來。

  後天,還會來。

  直到一方徹底倒下。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

  ……

  入夜,紀念碑前。

  趙平蹲在碑前,拿著刻刀,一筆一划地刻著新名字。

  四十三個名字,刻了整整一個時辰。

  每刻完一個,他就停下來,在心裡把那個人的臉過一遍。

  有十八歲的後生,有四十歲的老兵,有從禁軍留下的,有從難民里挑出來的,有從潰兵里收編的。

  刻完最後一個,他把刻刀放下,站起來。

  腿已經蹲麻了,可他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名字。

  一百四十三個。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

  「主公,周娘子那邊說,傷重的有二十三個,怕是熬不過今夜。」

  趙平沒有說話。

  李槐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

  過了很久,趙平忽然開口:

  「李伯。」

  「嗯?」

  「你說,咱們還能撐幾天?」

  李槐沉默了一會兒。

  「老朽不知道。」他說,「可老朽知道,咱們的人,還在牆上站著。」

  趙平看著那些名字。

  「他們也在站著。」

  李槐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和趙平一起,望著那些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名字。

  風從北邊吹來,很冷。

  可沒有人動。

  第七天。

  天還沒亮,趙平就知道今天不一樣。

  不是因為契丹人的號角……號角還沒響。是因為安靜。

  太安靜了。

  北邊那片營地,沒有炊煙,沒有動靜,沒有一個人影。

  可趙平知道,他們在那裡。

  他站在城牆上,盯著那片黑暗。周大勇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一把新換的刀。

  「主公,他們今天會總攻。」

  趙平點點頭。

  「多少人?」

  「全來了。一千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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