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那些人已經排成了一排。
領頭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四十來歲,臉上有疤,女的抱著個孩子。他們身後,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半大孩子,一個個灰頭土臉,可眼睛裡都有光。
他們看見趙平出來,齊刷刷地跪下去。
趙平趕緊上前,扶起那個領頭的男人。
「起來,都起來。安居寨不興這個。」
男人站起來,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他身後一個年輕人替他開口:「俺們是從渾源州那邊來的。契丹人占了城,俺們跑出來,走了半個月,聽說這邊有座新城,能活命……」
趙平看著那些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臉上還有淚痕,有的眼裡還有驚恐,可都在看著他。
「李伯。」
李槐從旁邊過來。
「先安排住下。安民坊那邊,還有空房。」
李槐點點頭,帶著那些人往城裡走。
那些人走過趙平身邊的時候,一個個都要停下來,朝他點點頭,或者彎彎腰。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下來,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舉了舉。
「主公,俺孩子,還沒取名。您能不能給取一個?」
趙平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孩子,很小,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臉皺巴巴的。
他想了想。
「就叫……安生吧。安安生生地活著。」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眼淚湧出來。
她抱著孩子,又要往下跪。趙平一把扶住她。
「進去吧。以後好好過。」
女人點點頭,抱著孩子,跟著李槐往城裡走。
趙平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進城門。
李槐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他身邊。
「主公,這是第幾批了?」
「第一批。」趙平說,「可不會是最後一批。」
……
李槐說對了。
從那天起,每天都有新的人來。
第二天,來了三十幾個。
第三天,來了五十幾個。
第四天,來了七八十個。
第五天,來了一百多。
李槐的接待棚前排起了長隊,他手裡的毛筆就沒停過。張緒帶著守城隊的人,幫著維持秩序。周娘子帶著幾個婦人,在醫坊門口支了個棚子,給那些生病的人看診。
有說代州話的,有說太原話的,有說北邊口音的。有一天,陳七忽然跑進來,臉色古怪。
「主公,來了幾個契丹人。」
趙平抬起頭。
「契丹人?」
「對。三個,說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遼國沒了,沒地方去,聽說這邊收人。」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帶進來。」
……
那三個契丹人被帶進府衙的時候,渾身都在抖。
他們穿著破舊的皮袍,臉上全是泥垢,頭髮亂糟糟的,可眼睛還在偷偷打量四周。
趙平坐在公案後面,看著他們。
「會說漢話嗎?」
中間那個年長的點點頭,用生硬的漢話說:「會……會一點。」
「叫什麼?」
「耶律……耶律楚。」
趙平的手指在公案上輕輕敲了敲。
耶律。遼國宗室的姓。
「遼國沒了?」
那人的眼眶紅了。
「沒了。金狗占了上京,皇帝跑了。我們……我們沒地方去……」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已經哭出來了。
趙平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你們殺過宋人嗎?」
耶律楚拼命搖頭。
「沒有!我們沒有!我們就是……就是普通牧民……」
趙平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
三個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趙平停下來。
「你們想留下來?」
三個人拼命點頭。
「留下來,就得守安居寨的規矩。第一條,不殺人。第二條,不搶人。第三條,幹活吃飯。第四條,契丹人、宋人、西夏人,都一樣。能做到嗎?」
三個人愣了一下。
耶律楚忽然跪下去,額頭抵著地。
「能……能!」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也跟著跪下去。
趙平把他們扶起來。
「起來。安居寨不興這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
「李伯會安排你們住下。好好幹活。」
三個人站在那裡,張著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耶律楚忽然蹲下去,雙手捂著臉,哭了出來。
……
三天後,又來了幾個西夏人。
他們是商人,本來在代州做買賣,結果金兵打過來,回不去了。聽說這邊有座新城,想來碰碰運氣。
趙平見了他們,問了同樣的話。他們也留下了。
李槐說,現在城裡的人,已經有五千多了。
宋人,契丹人,西夏人,擠在同一個坊里,剛開始還有點生分,過了幾天,就開始互相幫忙了。契丹人幫宋人修房子,宋人給契丹人送吃的,西夏人拿出帶來的貨物,在街邊擺起了小攤。
李槐說,這城,越來越熱鬧了。
……
人多了,兵也得招。
趙平把周大勇、張緒、老柴、石嶺、韓超叫到府衙。
「現在城裡有多少能打的?」
周大勇翻了翻手裡的冊子。
「原有三百。新招的,這幾天挑了二百個,湊了五百。還能再招。」
趙平想了想。
「招到八百。分三班,一班守城,一班訓練,一班休息。」
老柴問:「主公,新招的兵,還給俺敢戰營?」
趙平搖搖頭。
「敢戰營要精,不要多。還是那一百二十個。新兵先讓周大勇和韓超帶著,練好了再分。」
老柴點點頭。
石嶺問:「騎兵呢?俺們現在有五十騎,能擴到一百不?」
趙平想了想。
「馬不夠。先擴到八十。等馬多了再說。」
石嶺點點頭。
周大勇說:「主公,新兵里有些契丹人,還有幾個西夏人。他們打仗的路數跟咱們不一樣,怎麼練?」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一樣練。守城的規矩,都一樣。會騎馬的,給石嶺。會射箭的,給張緒。能拼命的,給老柴。練好了,就是安居寨的兵。」
周大勇點點頭。
……
入夜,趙平站在城牆上。
五千多口人,五百兵,一座城。
月光下,那些坊里燈火點點,一片一片,像星星落在地上。街巷裡還有人走動,說話聲隱隱約約飄過來。有說漢話的,有說契丹話的,有說西夏話的,混在一起,聽不清說什麼,可聽著熱鬧。
遠處,紀念碑靜靜立著。碑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幽澤。
他忽然想起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想起她讓他取的名字。
安生。
安安生生地活著。
他轉過身,望著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