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馬場建成整整三個月。
趙平騎著馬，沿著西山腳下的那條路，慢慢往馬場走。身後跟著陳七，還有兩個護衛。
一個月沒來，路兩邊的草比人還高了。風吹過，草浪起伏，像綠色的海。
遠遠地，他就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兩匹，是很多匹，整齊的，有力的，像悶雷一樣滾過來。
他勒住馬，朝那邊望去。
草甸上，一片黑影正在移動。那是騎兵，兩百騎，排成三排，正在演練衝鋒。馬背上的人彎著腰，刀平端著，陽光照在刀刃上，閃著刺眼的光。
領頭的那個騎著一匹栗色馬，跑在最前面。
是石嶺。
趙平看著那片奔騰的馬群，看了很久。
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草。
現在，有兩百騎兵。
……
石嶺看見趙平，勒住馬，朝後面揮了揮手。
兩百騎同時減速，勒馬，停下來。動作整齊，像一個人。
石嶺翻身下馬，跑過來。
「主公！」
趙平看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
「練得怎麼樣？」
石嶺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白牙。
「主公，您剛才看見了。衝鋒，能沖。轉彎，能轉。列隊，能列。現在拉出去，能跟契丹人硬碰硬了。」
趙平點點頭。
他往那片馬群走去。
那些騎兵看見他，一個個從馬上下來，抱拳行禮。
趙平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宋人，有契丹人，有西夏人。有的年輕，有的不那麼年輕。可每一個人，腰板都挺得直直的，眼睛都亮亮的。
他走到一個契丹人面前，停下來。
那人有些緊張，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叫什麼？」
「耶律……耶律齊。」
「會打仗嗎？」
耶律齊抬起頭。
「會。以前在遼國騎兵營待過三年。」
趙平點點頭。
「好好打。打好了，安居寨就是你家。」
耶律齊愣在那裡，眼眶忽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
從馬場回來，趙平沒有直接回府衙。
他騎著馬，在城裡慢慢走。
三個月過去，城裡又變樣了。
坊里的房越來越密，街上的鋪子越來越多。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一個挨一個。有人在街邊擺攤，賣熱湯、賣餅子、賣自家醃的鹹菜。人走來走去，熱鬧得很。
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玩著抓人的遊戲。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跑得太快，差點撞到趙平的馬。她停下來，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主公！」
趙平低頭一看，是那個羊角辮丫頭。比去年又長高了些，辮子還是那麼翹著。
「是你啊。幹嘛呢？」
小丫頭舉起手裡的籃子。
「俺去給周娘子送藥！周娘子說，俺采的草藥好，讓俺天天送！」
趙平看著那籃子。裡面裝著各種草根樹皮，滿滿當當。
「你會採藥了？」
小丫頭點點頭。
「會！周娘子教俺認的。這個是治咳嗽的，這個是治發燒的，這個是止血的……」
她說了一大串，趙平一句也沒記住。
可他笑了。
「好好學。學好了，以後當大夫。」
小丫頭眼睛更亮了。
「真的？俺能當大夫？」
「能。」
小丫頭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
她揮揮手，提著籃子，又跑沒影了。
……
趙平繼續往前走。
走到紀念碑前，他停下來。
碑還是那塊碑，可周圍更熱鬧了。廣場上有人在擺攤，有人在曬太陽，有孩子在玩。碑的四周，那圈松柏長得更綠了，風一吹，沙沙響。
他翻身下馬，走到碑前。
碑上那些名字，還是二百一十四個。
可他知道，這三個月，又死了幾個。
有的病死的，有的幹活出意外的，有的年紀大了，睡著睡著就沒了。
李槐都記著，可沒往碑上刻。
他說，碑是留給戰死的人的。老死的，病死的，意外死的，另立一塊。
趙平同意了。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碑上。
碑身溫熱。
「又一個月了。」他低聲說。
他看著那些名字。
「城越來越熱鬧了。人越來越多了。騎兵有兩百了。那孩子，你們見過的，羊角辮那個，會採藥了。」
風從北邊吹來，很輕，很暖。
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起來，轉過身。
遠處，坊里的炊煙裊裊升起，混成一片灰濛濛的霧。那面青旗，在府衙門口微微飄動。
他騎上馬，往府衙走去。
……
傍晚，府衙議事廳。
周大勇、張緒、老柴、石嶺、陳七、韓超、李槐，都來了。周娘子也來了，孟老窯工也來了，老孫頭也來了。
趙平坐在主位上，等人都到齊了，才開口。
「今天去了馬場。」
他看向石嶺。
「騎兵，練得不錯。」
石嶺咧嘴笑了。
周大勇在旁邊說：「主公，騎兵有了，步兵也得跟上。現在新兵八百，守城隊一百，敢戰營一百二，加起來一千出頭。夠用，但還要練。」
趙平點點頭。
「練。周隊長，你管總。張緒管守城，老柴管敢戰營，韓超管新兵。」
周大勇應了一聲。
李槐在旁邊翻開帳簿。
「主公，現在城裡人口，七千二百口。宋人五千，契丹人一千二，西夏人一千。糧夠吃三個月，磚夠用半年，鐵夠打兩千把刀。」
趙平看著那些數字。
七千二百口。
一個月前，是五千。
「還會來嗎？」
李槐點點頭。
「會。北邊天天有人逃過來。金兵占了遼國，又往南壓。契丹人沒地方去，都往咱們這邊跑。」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來就收。」
他站起來，走到視窗。
窗外，夜色降臨，坊里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七千多口人，一千多兵，一座城，一個馬場。
夠了。
還不夠。
可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轉過身。
「明天，繼續練。」
……
入夜，趙平獨自站在城牆上。
月光下，那座城靜靜臥著。坊里燈火點點，一片一片，像星星落在地上。遠處，西山那邊也亮著幾點火光，是馬場的人還在守著。
他望著北邊。
那裡，有金兵，有戰火，有無數正在逃難的人。
他們都會往這邊來。
往這座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