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狂，莫投江。」
「要尋死，怕水涼~」
村口，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抓著根木棍，帶著一群小孩圍著棵大柳樹，撒歡地跑著，一邊跑一邊唱。
陳修文看了一眼，認出那是村里劉寡婦的兒子小虎。
「水太涼？」
陳修文回憶了一下，前身在跳之前確實猶豫著試試水，說了句『水太涼』，沒想到竟然被編成童謠了。
「哇！是陳太涼來了！」
「竟然活了啊，看來水不夠涼。」
「哈哈哈！」
這群小孩互相推搡嬉笑。
「不許笑，我用『英雄劍』命令你們，給陳太涼燒一鍋熱水去，哈哈哈。」
小虎舉起手中木棍『英雄劍』，筆直朝天，笑的最狠。
「……」
陳修文晃晃頭，沒有理會，徑直出了村。
禍從口出。
八股取士取消，新學崛起，士人們落魄了，但再落魄也有混得好的，舊學的殘餘依舊不少，他沒跳水也就罷了，他真的跳了，卻算是以身徇道，這童謠可就不止是嘲諷他一個人了，而是打舊日士人的臉，被別人聽到早晚惹禍。
他才不會記仇的！
這麼想著，陳修文走步快了些許，決定回來就把小虎的『英雄劍』掰斷。
很快，陳修文入了秦城。
秦城位於關內外交界之處，北靠燕山，南臨渤海，向東不遠就是燕海關，出了燕海關就是關外。
「磨剪子，戧菜刀~」
「麻醬燒餅！剛出爐的嘞！」
土路坑坑窪窪，關外運貨的獨輪車和馱貨的毛驢顛顛噠噠，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叫賣著洋布，穿短衫的勞工們雙手踹在袖子裡，蹲在街旁啃著麻醬燒餅，賣報紙的小童跑來跑去。
陳修文一身洗的發白的長衫，抱著一包書，來到了目的地。
黃家書鋪。
「掌柜的，賣書！」
陳修文的布包放在櫃檯上，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解開包袱。
「不少啊，我看看。」
黃掌柜低頭撥弄著一摞書，一本本打量起來。
陳修文站在櫃檯前，掃了眼門外，聊道：「今天又不是大集，街上車馬怎麼這麼多？」
「平昌道被截住了，就都走這邊了，聽說是老太爺和洋人們一起商量的，要重修平昌道，用洋灰在那邊修條又大又好的路。」
黃掌柜撇撇嘴，隨意道。
「原來如此。」
陳修文恍然。
老太爺並不是某個家族的族老，而是縣太爺。
大乾這兩年實施新政，不僅廢了文舉，官名也不斷變化，把縣令叫做縣太爺自然是不行了，老太爺就不一樣，尊重長輩，孝敬師長，多麼順耳。
陳修文瞥了眼黃掌柜的臉色，只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這也算是好事吧。」
他試探地開口。
「呵~」
黃掌柜頭也不抬，嗤笑道：「哪有那麼多好事啊，除了洋灰路，聽說還要修鉄路，讓那些冒煙的大黑嘎達運貨，我們這些店鋪已經交了筆路稅，估計這路稅馬上就要攤到整個秦城，至於新路附近的村子，不僅要交路稅，有的還被抓去修路，希望這條道不要修太長吧。」
聞言，陳修文心裡一凝。
這還要修鉄路啊！
平昌道靠近海邊，離他們小湯村也不遠，要是修到他們這邊來恐怕就要搬家。
「兩塊銀元。」
不多時，黃掌柜檢查完書，伸出兩根手指。
銀元又稱龍元，是仿照外國的鷹元製成，一塊銀元可以換一千個銅板，價值並不算低。
「現在賣得好的都是西學書。」
「八股取士沒了，這些書都沒用，能有這個價錢就不錯了，你要是還有，就快點送過來，要不過兩天就更不值錢了。」
黃掌柜又解釋道。
陳修文沉默著盤算了一下，最終答應了下來，兩塊就兩塊，至少現在有了本錢。
至於西學……
前身見過這個世界的西方文字，似乎和他前世差不多。
「我有一個朋友，他有些西學手稿，上面都是鬼畫符，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你這裡收嗎？」
陳修文拱手道。
前世記憶中，大部分西學書的內容都忘了，但大學寫情書時會去背一些西方的歌詞和詩詞，或許可以藉此掙錢。
「手稿？」
黃掌柜第一次抬頭，仔細打量著陳修文，道：「好，可以拿過來看看，真的話我也收！」
「包真的啊，我乃文人，向來以誠待人。」
陳修文微笑，認真道。
賣書之後，他拿著兩塊銀元，在街上轉了起來。秦城中的武館共有三家，分別教授拳掌腿，看家武學是黑虎拳、紅隼腿，還有撼地掌。
三家像是商量好的，入館的拜師禮都要四塊銀元。
還要求弟子年齡必須低於十六歲，超過十六歲就要價錢翻倍。
他早就超齡了，這點錢壓根不夠。
「黑，真他媽黑。」
「我的書就算全賣了也不夠，賣西學詩稿也不一定能成，看來只能去借了。」
陳修文心道。
他爹這邊沒什麼親戚。
但娘家那邊的舅舅還在，是個賣豬肉的攤販。
如今天色已晚，不是去打秋風的時候，他買了半升小米，又買了十幾個雞蛋，用原本裝書的布包好，準備明天拿去看望舅舅，隨後就朝著城外走去，他可沒錢在這城內過夜。
出城前，那『水太涼』的童謠又隱約傳到了他的耳邊。
陳修文晃晃頭。
這首童謠誰編的，城裡竟然都開始傳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不管怎樣，先回家吃飯吧！」
陳修文提著東西，剛一到村口，背後就傳來一道喊聲。
「呦，太涼，都買了些什麼好東西啊，給兄弟看看。」
陳修文回頭。
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雙手抱胸，笑呵呵走過來，抬手就朝布袋抓去，陳修文眉頭一皺，側身一退。
吳三。
他名為三，卻非排名老三。
本名吳三省，取自吾日三省吾身，陳修文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就是因為前身父親作為小湯村唯一的讀書人，吳三省的名字其實是請前身父親取得。
後來吳三省加入城中的黑鯊幫，怕壓不住自己名字，便去掉了最後一個字，只以吳三自稱。
黑鯊幫控制了小湯河沿岸的漁民，在這條小湯河中捕魚的漁民，每月都要給黑鯊幫一份月捐，才能上岸。
吳三混著混著，就成了黑鯊幫的小頭目，也成了村中一霸。
「三哥我這幾天沒來看你，身體好的挺快的，肯定吃了不少好藥，『太涼』你還是有錢的，看來你這個月的月捐應該能湊齊。」
吳三笑著道。
月捐？
陳修文眉頭一皺。
他可不是打漁的，這漁民給幫派的月捐，收也收不到他身上，以前吳三對他都要禮遇三分，看來吳三是覺得他落魄了，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
「吳三，你哪隻眼瞧見我是打魚的，錢我沒有，這只不過是三五同窗的一些心意。」
「怎麼，你要搶？」
陳修文雙眼微眯，撣了撣袖口，質問道。
放在以前，就算他只是個小小的童生，地痞要是敢傷害讀書的士子，是要進大牢的，如今年頭變了，士子們也落魄了，甚至不如地痞流氓氣派，但人倒架不倒，這時候必須要硬氣起來。吳三這種地痞向來欺軟怕硬，只要露出一絲軟弱，對方只會得寸進尺，把你欺負死。
吳三皮笑肉不笑。
「哎呀！」
「修文兄弟，你看我這記性，我忘記你不是打漁的了，哈哈哈。」
吳三笑著拍拍腦袋，倏地話音一轉：「不過我看兄弟你最近好像很缺錢啊，你家那個小娘皮天天吃白飯，你沒有個進項，也不是辦法。以後要是沒錢了，就來找三哥我啊。」
「你三哥有的是門道，幫你把那小娘皮賣掉！」
吳三拍拍胸口，得意地輕哼一聲，轉身離去。
陳修文默默地看著吳三離去，待到人走遠，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唯名與器不可假人，不知道這名還能護我多久。」
陳修文低頭。
沒脫下的長衫，也幫他擋了吳三一次。
不過扯虎皮也就第一次有用。
吳三是忌憚他的『同窗』們才離去，他的『同窗』其實也都是貧苦書生，沒什麼權貴，下次等吳三摸透底細，就沒這麼簡單了。
「必須儘快借到錢練武！」
陳修文拄著根木棍回到家，將小米和雞蛋交給林芸。
「我買了小米和雞蛋，待會煮點小米，再煮兩個雞蛋，剩下的雞蛋留著我明天去看望舅舅。」
「回來時還撿了根棍子，挺直的，當燒火棍不錯。」
陳修文把『英雄劍』遞過去。
他回來時順道去小虎家，趁著沒人把英雄劍拾了回來。
英雄惜英雄。
這麼直的木棍，他還是沒捨得折斷。
林芸小臉上滿是笑容，使勁點著頭，開心地像朵小花，抱著小米就去煮粥。
陳修文放下炕桌，取出買雞蛋時順手從隔壁籠子大鵝拔下來的硬長鵝毛，握住剪刀斜剪出一個斜口。
成了！
簡易的鵝毛筆就是這麼簡單。
正經的鵝毛筆，要用小刀削薄筆頭兩側，讓筆尖細長，還要把筆管烤硬，但他現在著急用，也就沒那麼多講究。
「該寫點什麼呢？」
他一邊低頭磨墨，一邊想著該寫些什麼西文手稿，或者說該抄誰。
最終，他選好了文抄的對象，拿起鵝毛筆，一氣呵成。
「對不起了，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