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陸尋回到屋裡沒多久,正準備和滿倉分吃饅頭,房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他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這個時候會來找他的,十有八九是簡隨風。
可按照他的猜測,簡隨風至少也要過些時候才會過來,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張陸尋起身打開房門,果然看見簡隨風站在外面。
他臉上仍帶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身旁還站著胡亦瑤。
張陸尋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隨即落到胡亦瑤臉上。
「這位是?」
「朋友。」
簡隨風答得十分隨意,隨後轉頭對胡亦瑤說道:「你先站遠一些,我和他談點事情。」
胡亦瑤輕輕點頭,抱著懷裡的饅頭退到一旁。
簡隨風邁步進屋,順手將房門關上。
他看著張陸尋,開門見山道:「我帶她加入你們這邊,你把兩個人趕出去。以後我替你做事。」
張陸尋沒有答應,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行。」
簡隨風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不行?」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指著自己說道:「以我的本事,別說帶著一個人,就算帶著兩個拖累,也比尋常少年強得多。更何況,楊魁那種人,我隨手就能放倒。你主動找上門來,我卻不要,你是不是傻?」
張陸尋看著他,語氣認真。
「如果我能因為你一個人,就隨意趕走兩個同伴,那麼以後遇見比你更強的人,我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把你捨棄。」
他停了一下。
「這樣的人,誰還敢相信?」
簡隨風怔了怔,臉上的不滿漸漸收了起來。
張陸尋繼續說道:「他們從一開始便站到了我這邊。無論以後誰過來,我都不會為了實力更強的人把他們換掉。」
「那你昨天給我饅頭,也是為了招攬我?」
簡隨風皺起眉頭,似乎有些想不明白。
「招攬只是其中一部分。」
張陸尋笑了笑。
「更重要的是,我和楊魁之間有過節。你昨天出手教訓他,看著很解氣。」
簡隨風頓時咧嘴笑了起來。
「那是自然。昨天我還沒使出一半力氣呢,等以後有機會,我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本事。」
他拍了拍胸口,神情頗為得意。
「不過,既然你不肯趕人,那便算了。我也不和你拐彎抹角。」
簡隨風看了一眼門外的胡亦瑤,語氣認真了些。
「饅頭我可以不要,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護住她。」
簡隨風抬了抬下巴。
「別讓楊魁欺負她。」
張陸尋看著他,眼中浮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神色。
「你和她以前認識?」
「今天剛認識。」
簡隨風回答得很快。
張陸尋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雖然沒有多說,可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簡隨風摸了摸鼻子,神情難得顯出幾分尷尬。
他連忙轉開話題。
「對了,你吃東西了嗎?」
「還沒有。你呢?」
張陸尋微微一笑。
「進來吃饅頭。」
胡亦瑤遲疑片刻,這才抱著饅頭走進屋裡。
她看向張陸尋時,眼中仍帶著幾分拘謹,仿佛生怕自己做錯什麼。
滿倉已經將桌上的四個饅頭擺好。
簡隨風也從懷裡取出三個饅頭,放到桌上,隨後認真地看向張陸尋。
「我現在能吃幾個?」
「三個。」
張陸尋笑著回答。
「以後你吃幾個,我便吃幾個。先吃東西。」
簡隨風爽朗一笑,拿起兩個饅頭遞給張陸尋,又將最後一個饅頭遞給胡亦瑤。
如此一來,正好一人兩個。
張陸尋接過饅頭,咬下一小塊,慢慢咀嚼起來。
饅頭已經有些涼了,入口乾硬,可細細咀嚼之後,仍能嘗到一絲淡淡的甜味。
簡隨風卻沒有那麼多講究,幾口便吃完了手裡的饅頭。
吃完之後,他沒有急著離開,反而直接回到自己的住處,抱著被褥搬了過來。
這些日子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原本擁擠的屋舍也空出了不少位置。
張陸尋稍微安排了一番,便讓簡隨風住進了旁邊的屋子。
胡亦瑤也搬了過來。
兩間屋子相隔不遠,若是發生什麼事情,只需喊一聲,簡隨風便能及時趕到。
張陸尋之所以願意留下簡隨風,除了看中他的實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的性情。
簡隨風雖然說話直接,脾氣也不算溫和,可為人豪爽,做事光明磊落。
這樣的人或許不適合在暗中謀算,卻很適合做可以託付後背的同伴。
相處的時間越久,張陸尋便越發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有了簡隨風幫忙,往後處理一些衝突時,他也不用再事事親自出面。
只要不是遇到秦山那樣的修士,尋常人根本沒有人是簡隨風的對手。
至於饅頭,張陸尋、滿倉、簡隨風和胡亦瑤四人分下來,每人只能拿到兩個。
數量雖然不多,好歹不至於活活餓死。
而且隨著他們服下的破靈丹越來越多,體內積攢的靈氣也逐漸增加,對食物的依賴正在一點點減弱。
接下來的日子,眾人依舊照常修煉。
每天清晨,秦山都會發下墨綠色的破靈丹。
每天,也都會有人因為行功出錯而死去。
隨著修煉次數增加,眾人漸漸摸清了這裡的規矩。
秦山讓他們做什麼,他們便做什麼。
不要擅自離開這片區域。
不要越過那道暗紅色界線。
不要私下鬥毆,更不要試圖逃走。
只要老老實實留在這裡,便能暫時保住性命。
可即便如此,張陸尋和楊魁之間的爭鬥仍舊沒有停止。
兩人各自掌管一批人,平日裡為了饅頭、住處以及修煉的位置,時常會發生衝突。
只是經過孫三那件事後,他們都學會了控制分寸。
私下裡如何爭鬥都可以,卻不能讓秦山看出他們之間真正的不和。
每當秦山出現,兩人便會裝出一副相安無事的模樣。
秦山平時對誰都冷冷淡淡,幾乎不會主動與他們說話。
偶爾心情不錯時,才會和張陸尋、楊魁交談幾句。
也正是在這些交談中,張陸尋慢慢知道了許多此前無人告訴他們的事情。
天地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能量。
這種能量先於萬物誕生,又孕育著世間萬物,無論山川大地,還是草木鳥獸,都有它的痕跡。
這種能量,被稱為靈氣。
能夠感知並運用靈氣的人,便被稱為修士。
經過無數代修士的摸索,修行逐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體系。
由弱到強,依次為鍊氣、築基、結丹。
鍊氣期修士,需要將靈氣引入體內,沖開氣海,並將靈氣留存在其中。
等氣海穩固之後,再以靈氣打通身體各處穴位。
鍊氣期一共分為十重。
人體十二經絡與奇經八脈之中,共有七百二十個穴位。
每打通七十二個穴位,便算修成一重鍊氣境界。
世間絕大多數修士,終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鍊氣期。
若是有幸將周身穴位盡數打通,才有機會踏入築基境。
一旦成為築基修士,身份便會發生變化。
在玄煞宗中,築基修士已經不再是普通弟子,而是能夠執掌一方的執事。
哪怕放在整個宗門之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至於結丹期,則是許多人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境界。
能夠踏入結丹,便稱得上是一方強者。
在玄煞宗內,結丹修士更是可以成為長老,掌握無數弟子的生死。
張陸尋等人,全都屬於玄煞宗某位長老麾下。
他們的性命,從來不真正屬於自己。
唯一的區別,只在於資質不同。
資質較好的人,能夠成為真正的弟子。
資質較差的人,則會被稱為門徒。
說得好聽一些是門徒,說得直白些,便是供宗門驅使的僕役。
而區分資質好壞的關鍵,便是靈根。
人由五行之氣組成,每個人體內的五行靈根也各不相同。
靈根完整程度從一到十劃分。
一代表最低,十代表圓滿。
靈根越完整,對靈氣的感知便越敏銳,修煉速度也越快。
張陸尋最好的靈根是木靈根,只有木五。
這意味著他的木靈根僅僅完整了一半。
看似一半,實際修煉起來,卻遠不止比木靈根圓滿的人慢上一倍。
他的這種資質,只能算作下等。
任意一條靈根達到七成以上,才算中等資質。
達到九成以上,便屬於上等資質。
至於任意一條靈根圓滿,則是極為難得的絕佳資質。
像沈孤舟那樣,擁有兩條圓滿靈根的人,數百年也未必能出現一個。
即便放在玄煞宗中,也足以稱得上是罕見天才。
至於他們每日服下的墨綠色丹藥,名為破靈丹。
破靈丹能夠在體內化出一股靈氣,幫助修士不斷衝擊氣海。
只要衝擊的次數足夠多,便有機會沖開氣海,踏入鍊氣一重。
隨著時間推移,少年們每日服下的破靈丹也越來越多。
起初只有一日一枚,後來逐漸增加到一日兩枚。
往後還會繼續增加,直到有人成功沖開氣海為止。
只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等到那一天。
一批又一批人因為行功出錯死去。
有人靈氣逆行,七竅流血。
有人經脈崩斷,當場斃命。
也有人明明察覺到了不對,卻因為害怕秦山責罰,不敢停下行功,最終只能硬生生倒在地上。
秦山對此始終不聞不問。
每當有人死去,他便用黃符收走屍體,隨後讓剩下的人繼續修煉。
恐懼在眾人之間蔓延,卻沒有人敢真正反抗。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在玄煞宗這樣的地方,聽話或許還能活下去。
不聽話,便只有死路一條。
張陸尋抬頭看向遠處的山門,心中漸漸沉了下去。
他來到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卻仍舊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他不知道玄煞宗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那位從未露面的長老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沖開氣海。
只有真正踏入鍊氣境,才有可能改變眼下的處境。
否則,他和滿倉便只能一直留在這裡,等著某一次行功出錯,成為秦山錦袋中的又一具屍體。
張陸尋低頭看了看腕上的舊銅錢。
銅錢仍舊安靜地貼在皮膚上,帶著一絲涼。
他輕輕握住它,目光逐漸堅定下來。
無論玄煞宗究竟是什麼地方,也無論前面還有多少危險,他都必須活下去。
活著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