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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役徒

2026-10-23 12:58:27 作者: 天胡意之

  兩月後。

  空地上,張陸尋緩緩睜開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藉助破靈丹的藥力,單憑自身意念,便引動周遭一縷游離的天地靈氣順著口鼻鑽入經脈,在體內流轉一圈後匯入小腹。

  隨著這縷靈氣入體,他周身隱隱多了一股與凡人截然不同的氣機。

  鍊氣一重!

  周圍正在行功的少年們紛紛有所察覺,齊刷刷轉過頭來,滿臉羨慕地望著張陸尋。

  熬過了這麼多日夜,終於有人沖開氣海、踏入鍊氣一重了。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張陸尋已經脫離了凡胎肉體,成了和秦山一樣高高在上的修士!

  可眾人眼裡的羨慕還沒維持多久,張陸尋臉色驟然一白,猛地俯身噴出一大口黑血,緊接著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全是被黑血染出的污跡。

  空地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呼,原本盤坐的少年們一陣騷亂。

  「大驚小怪什麼?此乃洗髓伐毛、排去體內凡俗污穢之象。都給我閉嘴,專心做你們自己的事!」

  盤坐在前方的秦山冷冷開口,壓下了場中的躁動。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眨眼間便出現在張陸尋跟前,翻手遞過來一枚赤紅如血的丹藥。

  秦山垂眸看著張陸尋,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嘴唇未動,一道聲音卻直接鑽進了張陸尋的耳膜:「你向來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說了就是自尋死路。」

  張陸尋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接過那枚血紅丹藥仰頭咽下。

  他一句話也沒多說,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跡,起身走到滿倉和簡隨風身旁重新坐下,目光則不著痕跡地留意著兩人的氣息變化。

  雖說眼下還不清楚秦山究竟要對他們做什麼,但張陸尋心裡已經升起了一股極不妙的預感。

  按常理來說,他如今已經沖開氣海、踏入鍊氣一重,算得上是真正的玄煞宗修士了。

  

  可方才秦山看他的眼神,卻與從前沒有半點。

  分別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與輕蔑,仿佛只要他稍有不慎,對方隨時都能像碾死一隻臭蟲般要了他的命。

  那絕不是一個同門修士看另一個修士的眼神,倒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剛鍛造好、隨時可以拿去消耗的器物。

  張陸尋抬眼掃過周圍那些還在拼命衝擊氣海的少年,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收回了目光。

  有些話,他半個字都不能吐露,一旦說破,當場便是死路一條。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住簡隨風、滿倉和胡亦瑤,決不能讓他們在突破時鬧出亂子。

  因為就在方才沖開氣海的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氣海,破了!

  那感覺就像是好端端的一隻水囊,被人硬生生扎穿了一個窟窿,靈氣剛一匯入其中,便順著那道破口往外絲絲縷縷地溢散。

  他雖不懂高深的修行法門,卻也明白氣海乃是修士的根本。

  氣海漏了洞,往後的修行之路只怕也就徹底斷送了。

  這破靈丹,分明就是名副其實的「破靈」之藥!

  可他不敢問,更不敢聲張。

  其實秦山根本不在乎他們事後會不會察覺,方才之所以傳音警告,無非是怕他當眾喊破真相,嚇得剩下那些還沒突破的少年不敢繼續衝擊氣海罷了。

  沒過多久,一旁的簡隨風渾身猛地一震,驟然睜開雙眼,「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五官因劇痛而扭曲在一起。

  「陸尋,我的氣海……」

  簡隨風話剛出口,張陸尋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順勢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說道:「聽我的,把話咽回去,一個字都別往外蹦,除非你想現在就去跟楊魁作伴。」

  簡隨風瞳孔一縮,瞬間反應過來,重重點了點頭。

  他垂在身側的雙拳捏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體內的劇痛與滿腔怒火死死壓了下去。

  又過了一陣,滿倉與胡亦瑤也先後沖開了氣海,毫無例外地各自噴出一口腥臭的黑血。

  有了張陸尋和簡隨風在旁提前按住,兩人都沒有發出太大的動靜。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空地上的少年們才陸陸續續全部突破完畢。

  只是此刻場中再無半點初入仙途的喜悅,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

  沒有一個人敢開口提及氣海破損的事,少年們只是惶恐不安地彼此對視著,心裡都在打鼓——氣海都漏成篩子了,這算哪門子的修仙?

  往後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鬼差事?

  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秦山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外走。

  「都跟上。」

  少年們紛紛起身,可當他們走到那道暗紅色界線跟前時,腳步卻齊刷刷地停住了。

  這道紅線曾像閻王爺的勾魂筆一樣,在兩個月前的夜裡劃開了一千多人的生死。

  哪怕如今秦山發了話,眾人看著那抹暗紅,腿肚子還是忍不住直打顫,誰也不敢邁出第一步。

  直到前方的秦山停下腳步,轉過頭冷冷掃了他們一眼,少年們這才嚇得一激靈,硬著頭皮邁過了那道紅線。

  一步跨過,預想中的飛劍並沒有落下來。

  眾人穿過枯竹林,走過當初測試資質的烏岩坪,又順著蜿蜒的山道走過一片片陌生的山谷,壓抑了兩個月的死氣終於漸漸被激動取代。

  哪怕走到現在,許多人都還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跨過了那道催命的紅線。

  直到視野豁然開朗,連綿起伏的巍峨群山映入眼帘,他們才徹底回過神來。

  他們跨出來了,而且還全須全尾地活著!

  雲霧繚繞的群山一眼望不到盡頭,蒼翠的山峰間,隨處可見修建得頗為雅致的亭台院落與開闢在山壁上的洞府,偶爾還能看見一兩道遁光從天際掠過。

  少年們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裡重新燃起了希冀。

  熬了這麼久,莫非真的苦盡甘來了?

  這般仙家氣象,才是修士該待的地方啊!

  秦山一路領著眾人登上一座寬闊的石台。

  石台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張陸尋抬眼望去,發現兩個月前與他們同一批在烏岩坪測資質的少年幾乎全在這裡,而在人群最前方,那個身穿一襲青衣、神色淡漠的少年,正是擁有水木雙圓滿靈根的沈孤舟。

  就在這時,秦山袖袍輕輕一拂。

  一股無形的力道瞬間裹住張陸尋、簡隨風、胡亦瑤,以及另外兩名體格健壯的少年。

  五人根本來不及反抗,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滑出兩步,穩穩停在了沈孤舟跟前。

  向來冷著一張死人臉的秦山,此刻面對沈孤舟,臉上竟罕見地擠出了一抹近乎討好的笑容。

  「沈師弟,這五人便是此次專門替你挑出來的役徒。每一個都是師兄我精挑細選出來的得力之人,師弟儘管放心驅使。」

  役徒?

  聽到這個稱呼,張陸尋心頭頓時一沉。

  先前在枯竹林的破院裡,他就隱約聽秦山提過一嘴,如今親耳聽見自己五人被稱作「役徒」,那種被人當成牲口打上烙印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雖還不清楚這役徒具體要幹些什麼,但光聽名字就絕不是什么正經差事。

  而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徹底底明白,這兩個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吃人的血腥。

  「有勞秦師兄費心。」

  沈孤舟抬手拱了拱,目光淡漠地從張陸尋五人臉上掃過,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他再次朝秦山微微頷首,轉過身便準備離開。

  被挑出來的另外兩名少年不敢怠慢,慌忙邁步跟了上去。

  然而張陸尋卻站在原地沒有動,身旁的簡隨風與胡亦瑤見狀,也同樣停住了腳步。

  秦山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一道飽含殺意的傳音張陸尋腦海:「不想死就趕緊帶著他們兩個跟上去!你若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找不痛快,休怪我當場扒了你的皮!」

  張陸尋死死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往前踏出半步,對著秦山深深一揖,硬著頭皮開口道:「啟稟仙師,小人斗膽,不知可否換一個人?」

  原本正往外走的沈孤舟腳步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甚至都沒往張陸尋身上落一下,一雙眸子古井無波,只靜靜地看著秦山,仿佛在看他如何料理手底下這齣笑話。


  秦山的臉色刷地一下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當眾厲聲喝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挑三揀四?沈師弟乃是長老親傳、天資絕頂,日後註定是宗門頂樑柱一般的人物!能去他身邊伺候,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少在這兒給我不知好歹!」

  他原本盤算著用這五個精挑細選的役徒在沈孤舟面前賣個好,誰知楊魁死了也就罷了,最後臨時挑人湊數時,他見滿倉腦子實在太笨,怕送到沈孤舟身邊辦砸了差事反倒惹禍,便臨時換了個機靈些的少年頂替。

  卻萬萬沒想到,平日裡最懂審時度勢的張陸尋,竟會為了那個傻子當眾拆他的台!

  張陸尋額角滲出冷汗,卻還是抬手指向人群里不知所措的滿倉,顫聲道:「仙師明鑑,滿倉與小人自幼相識,一路相互扶持才活到今日。小人實在不忍與他分開,還求仙師開恩,成全小人這一次!」

  秦山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傳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再敢多吐一個字,我現在就一劍劈了他,讓你帶著他的屍體一塊兒滾!」

  張陸尋渾身猛地一僵,垂在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太了解秦山了。

  在這位仙師眼裡,殺一個滿倉,跟踩死路邊的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一旁的簡隨風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按在張陸尋緊繃的肩膀上,低聲道:「別爭了,走吧。再耗下去,他真就沒命了。」

  張陸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抬起頭,朝著人群里的滿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阿滿,自己機靈點,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安頓下來,一定去尋你。」

  原本還在狀況外的滿倉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撥開人群就要往這邊沖:「陸尋!你去哪兒?你別丟下我啊!」

  「沈師弟,人交給你了。今日是我管教不嚴,改日定備上厚禮,親自登門向師弟賠罪。」

  秦山連忙朝沈孤舟賠了個笑臉,同時反手一指,一道無形的靈氣匹練呼嘯而出,瞬間將往前沖的滿倉死死捆在原地。

  滿倉拼命掙扎,漲紅了臉想要掙脫,可憑他那點微末的鍊氣一重修為,在秦山的靈氣禁錮下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張陸尋三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陸尋!陸尋!」

  沈孤舟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一般,淡漠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連看都沒看身後一眼,根本不在乎張陸尋三人有沒有跟上來。

  聽著身後滿倉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張陸尋眼眶微微發紅,猛地一咬舌尖,借著疼痛壓下翻湧的心緒,邁開大步跟了上去。

  阿滿,等著我!

  只要我還留著一口氣,就絕不會丟下你不管!

  一行人一路無話,跟著沈孤舟走出了十餘里山路,來到一座靈氣尤為濃郁的翠綠山峰半腰處。

  山腰間坐落著一座極為寬敞的庭院。

  沈孤舟停在院門前,單手挽了個繁複的法訣往前一指,原本籠罩在整座庭院外的一層淡青色光幕頓時泛起圈圈水波般的漣漪,緊閉的院門隨之無聲滑開。

  張陸尋跟在後面踏入院中,只掃了一眼,心頭便暗暗吃驚。

  這座庭院占地極廣,院內假山流水、奇花異草一應俱全,廊腰縵回,修葺得精緻到了極點。

  這一路走來,他們沿途也見了不少玄煞宗弟子的洞府和院落,卻沒有一處能與眼前這座宅院相提並論。

  看來在這弱肉強食的玄煞宗里,雙圓滿靈根的天才所享受的待遇,當真是旁人連想都不敢想的。

  張陸尋與簡隨風悄悄對視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帶著胡亦瑤,緊跟在另外兩名少年身後。

  就在五人全部踏入院門的剎那,身後的厚重木門「砰」的一聲自行合攏,那層淡青色的禁制光幕再次升騰而起,將整座庭院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裡面。

  張陸尋抬頭看了一眼頭頂流轉的光幕,心底沒有半分踏入仙家福地的喜悅。

  這地方哪裡是什麼清修的庭院,分明是一座上了鎖的華麗牢籠。

  五人大氣都不敢喘,低著頭跟著沈孤舟穿過曲折的迴廊,一直走到庭院最深處,一座飛檐翹角、雕樑畫棟的二層精緻閣樓這才出現在眼前。

  不用多想,這裡自然就是沈孤舟平日居住修行的地方。

  至於他們這五個役徒的落腳處,順著閣樓側面看去,牆根底下緊挨著一排五間低矮逼仄的灰瓦小屋。


  那屋舍的模樣,比起枯竹林那邊的破院子,頂多也就是屋頂沒漏洞罷了,站在那座氣派的閣樓旁邊,活脫脫就像是富貴人家後院裡的五個狗窩。

  沈孤舟停下腳步,抬手指了指那排低矮屋舍,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沒有我的傳喚,任何人不得踏出屋門半步,平日裡也不許私下交談。待在屋裡好生行功修煉,誰敢偷懶懈怠,宗門規矩伺候。」

  「是。」

  五人齊齊低頭應道。

  沈孤舟微微頷首,揮手示意另外兩名老實本分的少年各自進屋。

  等那兩人逃也似地鑽進小屋關上門,沈孤舟卻沒有立刻回閣樓,而是緩步走到張陸尋、簡隨風和胡亦瑤三人跟前。

  這位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喜怒不形於色的天才少年,此刻垂眸看著張陸尋,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抹寒意:「怎麼,讓你跟著我,就那麼委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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