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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荒唐婚宴

2026-10-23 12:58:42 作者: 天胡意之

  簡隨風渾身一僵,腦袋垂得更低了,嘴唇抿得緊緊的,半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兩隻爛得血肉模糊的拳頭還背在身後,指尖滴答往下掉著血珠子,砸在門板後頭的泥地上。

  這個時候,他連抬頭看胡亦瑤一眼的膽量都沒有。

  胡亦瑤往前湊了半步,濕漉漉的發梢擦過簡隨風的肩膀,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的煙:「你要是再悶著不吭聲,等沈孤舟從外頭回來,一旦我身子被他糟蹋了,你往後哪怕把喉嚨喊破,我也半個字都不會聽了。」

  她頓了一下,手指輕輕顫了顫:「你真打算一輩子爛在肚子裡不說嗎?」

  簡隨風喉結劇烈滾了一下,猛的抬起頭,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胡亦瑤。

  他嘴唇哆嗦了老半天,嗓子眼裡才擠出沙啞的幾個字:「嗯,我喜歡你。」

  胡亦瑤眼圈一下子紅了,嘴角卻往上彎了一下,聲音軟得讓人心頭髮酸:「我也喜歡你,簡大哥,咱們成親吧。」

  「啥?」

  簡隨風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傻在原地,「現在?」

  「不然還能等什麼時候?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被他糟蹋完了,再來跟我商量往後的日子?」

  胡亦瑤抹了一把眼角滾下來的淚珠子,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簡隨風,「我方才在靈泉里洗過了,身子是乾淨的,人也是乾淨的,連這顆心都是乾乾淨淨的。」

  她抓起簡隨風藏在身後的血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我想趁著還乾淨,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你,簡大哥,你敢要我嗎?」

  簡隨風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轉身跌跌撞撞衝到隔壁窗台底下,抬手把木窗拍得啪啪響。

  他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這會兒舌頭卻打了結:「陸尋……我……我沒主意了……你快出來,你說這事……這事該咋辦?」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

  張陸尋邁步走出來,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胡亦瑤,眼裡透著敬重,轉頭對著簡隨風溫和的笑了笑:「亦瑤姑娘不是早把路指給你了嗎?這可不像你簡隨風的性子,怎麼到節骨眼上反倒犯起糊塗了?」

  簡隨風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轉身大步跨回去,一把攥住胡亦瑤瘦弱的手腕:「好!咱們這就拜堂成親!」

  「我方才在閣樓里轉了一圈,裡頭陳設可講究了,正好拿來當咱們的喜房。」

  胡亦瑤臉上掛著淚痕,笑得卻格外好看,拉著簡隨風往台階上走,「我還翻出幾盤糕點和好幾壇靈酒,咱們今兒個還能熱熱鬧鬧辦一場酒席。」

  張陸尋站在原地目送兩人進了閣樓,轉過身,一步步走到右側兩間低矮灰瓦屋門前,抬起指節敲了敲第一扇門板:「裡頭的兄弟,我摯友今日大喜,請二位賞臉過去喝杯喜酒。」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門栓才慢慢拉開。

  一個面相老實巴交的少年探出頭來,怯生生的看著張陸尋。

  張陸尋打量了對方兩眼,腦子裡只有點模糊印象。

  當初在枯竹林的破院裡,楊魁死了之後一千多號人全歸他管,這人多半也是那時候跟在後頭的,只是名字實在叫不上來。

  「叫什麼名字?」

  張陸尋開口問。

  

  「韓石。」

  少年縮著脖子小聲回道。

  「請吧。」

  張陸尋側開半個身子,抬手指向遠處那棟二層閣樓。

  韓石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緊閉的庭院大門,又看了看張陸尋平靜的臉。

  他們這群能從暗紅界線活下來的役徒,那天夜裡全見過血,更親眼見過張陸尋一矛捅死楊魁的狠辣勁兒。

  沈孤舟固然像座大山一樣壓在頭頂,可眼下張陸尋的吩咐,他也半點不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往閣樓走。

  張陸尋邁步走到最右邊那間屋子前,停在門外,聲音不高不低:「不用我多費口舌,你也認得我。兩個月前在枯竹林,我親手捨棄過一批人,他們恨不得生啖我的肉,所以我把那些人的臉全記在心裡了。」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搭在門框上:「進這座院子之前,我仔細瞧過你的臉,恨我的那撥人裡頭沒有你。那天夜裡,你在場嗎?」

  屋裡頭沉默了片刻,傳出一個悶悶的嗓音:「在。那天夜裡,我手裡握著石矛,就站在你後頭。」


  「怎麼稱呼?」

  「馮山。」

  「過來喝杯喜酒。」

  屋裡頭又沒了動靜,過了好半晌,才傳出一聲乾巴巴的苦笑:「張老大,求你高抬貴手,別拉我下水了成嗎?這可是沈師兄的院子,我只想安生留條狗命,真不想惹火燒身。」

  「我再說一遍,我、請、你、喝、喜、酒。」

  張陸尋聲音冷了下來,「既然那天夜裡你在場,就該清楚我的脾氣。今日簡隨風成親,見血不吉利,可你要是連這道門都不敢出,我向你保證,絕對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屋門吱呀一聲敞開。

  身材敦實的馮山邁步跨出門檻,垂著腦袋站在張陸尋跟前:「張老大,我聽你的就是。」

  同樣是泥腿子出身的役徒,張陸尋在破院裡積攢下來的凶威早就刻進了這些人骨子裡。

  兩邊都是死路,馮山咬了咬牙,終究不敢賭張陸尋手裡的石矛快不快。

  「請。」

  張陸尋側身讓開道路。

  馮山閉了閉眼,邁開步子跟在韓石後頭,踏上了閣樓台階。

  張陸尋走在最後頭,順著木梯登上二樓。

  原本冷冷清清的會客廳堂,被簡隨風和胡亦瑤扯了幾塊紅綢子掛在樑上,桌案上擺著果盤,看著倒真有幾分喜堂的模樣,只是在這隨時會丟命的牢籠里,那抹紅色瞧著格外扎眼。

  簡隨風抱起桌底下的幾壇酒,哐當一聲擱在張陸尋面前,扯著嗓子笑道:「我簡隨風活了十幾年,做夢也沒想到自個兒的終身大事會辦成這副德行!寒酸是寒酸了點,兄弟們多擔待,等往後活著走出這鬼地方,我再大擺筵席給你們賠罪!」

  「這話我可記下了。」

  張陸尋臉上露出溫和笑意,伸手拎起兩壇酒,塞進韓石和馮山懷裡。

  韓石和馮山手腳僵硬的抱住酒罈子,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哭喪著臉作甚?天塌下來有我簡隨風頂著!」

  簡隨風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兩人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單手拍碎泥封,「到時候沈孤舟那王八蛋問起來,你們只管往老子身上推!來,喝酒!」

  「干!」

  張陸尋雙手托起酒罈,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辛辣的酒水順著喉管燒進肚子裡,嗆得眼角有些發酸。

  韓石和馮山對視一眼,想起這兩個月在玄煞宗過的畜生日子,心頭那股子悲涼勁兒也涌了上來,索性一咬牙,拍開泥封仰頭猛灌。

  胡亦瑤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含著淚花看著幾個少年拼酒。

  等一罈子酒見了底,她才扶著桌沿站起身,朝著眾人福了一禮,完全是一副新婦當家的溫婉模樣。

  「對不住各位大哥,這地方實在簡陋,只能招待你們到這兒了。」

  胡亦瑤看了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天色,聲音很輕,「沈孤舟不曉得什麼時辰就會折返回來,我和簡大哥得抓緊工夫入洞房了。三位大哥,還請迴避吧。」

  韓石和馮山如蒙大赦,擱下空酒罈子,逃命似的掉頭衝下了樓梯。

  要不是張陸尋拿命逼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踏進這閣樓半步。

  張陸尋卻坐在原位沒動,只是安安靜靜看著眼前這對苦命的新人。

  胡亦瑤心裡清楚張陸尋和簡隨風還有要緊話得交代,深深看了簡隨風一眼,轉身邁步走進了內室,輕輕合上了房門。

  簡隨風重新拎起一壇沒開封的酒,啪的拍掉泥封,遞到張陸尋跟前。

  張陸尋接過酒罈擱在腳邊,低下頭,把左手腕上那枚摩挲了十幾年的舊銅錢解了下來。

  他仔細把那根紅線收進懷裡貼肉放好,只把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遞向簡隨風:「兄弟大喜的日子,空著手可說不過去。張陸尋囊中羞澀,只有賀錢一枚,祝你們夫妻二人白頭偕老。」

  簡隨風愣了一下,一把按住張陸尋的手背推了回去,咧開嘴笑得格外爽朗:「咱們過命的交情,整這些虛禮作甚?你從來沒提過這銅錢的來歷,可每回遇到絕境你都攥著它,傻子也看得出來這是你的命根子。你有這份心,哥哥我領了,東西你自己貼身收好!」

  張陸尋見他死活不收,也沒再強求,把銅錢揣進懷裡,雙手端起酒罈子:「那就不說廢話了,幹了這一壇!」


  「痛快!看誰先喝完!」

  簡隨風仰頭大笑,抱起酒罈子鯨吸牛飲,酒水順著下巴頦流進衣領里,把滿肚子的憋屈和絕望沖得一乾二淨。

  哐當一聲,空酒罈子砸在木桌上。

  簡隨風抹了一把嘴角,臉上的狂笑一點點收了起來,壓低嗓子問:「陸尋,你說句實話,我今兒個是不是太胡來了?沈孤舟回來瞧見這爛攤子,絕不會饒了我和亦瑤,搞不好還得把你的命也搭進去。」

  「是夠瘋的。」

  張陸尋點了點頭,看著簡隨風通紅的眼睛,輕聲說道,「可在自己在乎的人跟前,本來就沒道理可講。難道你能忍氣吞聲看著亦瑤被沈孤舟推進火坑?難道我張陸尋能眼睜睜看著我兄弟去拼命,自個兒縮在屋裡當縮頭烏龜?」

  他站起身,抬手替簡隨風理了理凌亂的衣襟:「怎麼臨到洞房跟前,反倒婆婆媽媽起來了?你只管去裡屋陪你的新娘子,外頭天塌下來,有我替你撐著。」

  簡隨風喉頭哽了一下,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這不是頭一回當新郎官,心裡頭沒底嘛。聽你這話的意思,你肚子裡已經有章程了?」

  「法子倒是想了一個,就是時間太趕,漏洞不少,眼下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張陸尋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過了今夜,咱們兄弟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坐在一塊兒說話,我先把底交給你,往後真要是有命碰頭,咱們再見機行事。」

  「成,你說,我全記在腦子裡。」

  簡隨風收斂神色,聽著張陸尋把計劃原原本本講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行了,別在這兒耗著了,春宵苦短。」

  張陸尋溫和的笑了笑,伸手在簡隨風后背上推了一把,「快進去吧,別讓亦瑤等急了。」

  簡隨風死死咬了咬牙,衝著張陸尋重重抱了一拳,轉身推開內室房門走了進去。

  廳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張陸尋走到桌案旁,把幾個空酒罈子挨個晃了晃,將裡頭剩下的酒底子全倒進同一個罈子里。

  他單手拎起酒罈,一步步走下木梯,在閣樓大門外的青石台階上坐了下來。

  右側兩間灰瓦小屋的窗戶縫裡,韓石和馮山正貼著窗框往外偷看,瞧見張陸尋大模大樣坐在台階上,兩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瘋子……他真不怕死嗎?」

  韓石手指頭摳著窗欞,連大氣都不敢喘。

  山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張陸尋左手托著腮幫子,右手食指在酒罈沿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孤零零坐在冷風裡,看著院門方向。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庭院外頭的淡青色光幕泛起漣漪,木門無聲滑開。

  沈孤舟邁步跨入院中,一眼瞧見坐在閣樓台階上拎著酒罈的張陸尋,腳步猛的一頓,整張臉瞬間冷結了冰。

  「不知死活的狗奴才,你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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