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逼仄潮濕的小屋裡,張陸尋盤膝坐在床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外頭那幾道被皮鞭抽爛的傷口,在靈氣溫養下早就結痂脫落,只留下一片粉白的嫩肉。
可小腹深處的氣海,卻冷得像浸在一桶冰水裡。
每一次他試著引氣入體,靈氣剛在氣海里積攢起一層薄霧,便順著那道被破靈丹硬生生沖開的裂縫散了個乾淨。
不管他怎麼反覆調息,丹田裡始終存不住多餘的力氣。
前路徹底斷了。
只要身上的氣海一天不補上,他這輩子就只能死死卡在鍊氣一重。
「簡隨風。」
閣樓二層傳來一聲清亮的呼喚,聲音不高,卻穿透木窗,精準地落進了院子。
張陸尋收斂心神,挪到窗欞旁,順著木板縫隙朝外望去。
受過十天鞭刑之後,這是沈孤舟頭一次開口傳喚。
隔壁的木門猛地被推開。
簡隨風邁著大步走了出來,雙腳踩在閣樓木梯上,發出一陣咚咚的沉悶撞擊聲。
那動靜極大,仿佛要把整座精緻的梯架當場踏碎。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二樓房門再次拉開。
簡隨風扶著門框退了出來,下台階時腳步有些發飄,整張臉白得沒有血色。
可他依舊死死昂著下巴,目光筆直地盯著前方。
「胡亦瑤。」
沈孤舟的聲音再次自樓上傳下。
胡亦瑤推開房門,垂著腦袋踏上木梯。
她前腳剛邁進二樓門檻,隔壁屋舍的土牆上便猛然炸開一聲悶響。
那是簡隨風把拳頭砸在泥磚上的動靜。
這是他們先前定好的死規矩,只要胡亦瑤在裡面待的時間太久,他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得立刻撞門衝上去。
一炷香過去,木門再次開啟。
胡亦瑤沿著長廊慢慢走下閣樓,臉色同樣蒼白,身上的粗布衣衫卻扣得整整齊齊。
既然知曉她已是破身之人,沈孤舟顯然絕了那方面的心思,只是單純拿她當成汲取靈氣的器皿。
「韓石。」
沈孤舟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聽到自己的名字,韓石手忙腳亂地拔開門栓,縮著脖子溜出矮屋,一路貼著牆根小跑上樓。
這個老實巴交的泥腿子平日裡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生怕惹來半點禍事。
第四個被叫上去的是馮山。
沈孤舟剛報出名字,馮山便推開門板,弓著身子利落地跨進了閣樓。
從二樓退下來的時候,馮山額頭上全是虛汗,雙腿軟得直打晃。
可站在台階底下,他還是規規矩矩地轉過身,對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作了個長揖,這才默默回了屋子。
張陸尋看在眼裡,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比起畏首畏尾的韓石,馮山顯然藏得更深,哪怕受盡屈辱也能將所有戾氣死死咬碎在肚子裡。
在這座牢籠里,這種懂得隱忍的人,往往比愣頭青有用得多。
「張陸尋。」
聲音順著屋頂縫隙鑽了進來。
張陸尋理了理粗布袖口,推門而出,順著木梯一步步登上二樓。
推開會客廳堂的木門,他停在門檻前。
沈孤舟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青色長袍,正盤膝坐在主位的蒲團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看來你和簡隨風一樣,骨頭都很硬。」
張陸尋垂下眼帘,一句話也沒有接。
沈孤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我有的是手段,日後你自會跪在地上求我。」
張陸尋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過來坐下。」
張陸尋依言走上前去,在沈孤舟身前的蒲團上屈膝坐定。
沈孤舟抬起右手,掌心徑直按在張陸尋的天靈蓋上。
一股霸道強橫的吸力驟然自頭頂灌落,順著周身經絡蠻橫地撕扯下去。
氣海里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微薄靈氣,被這股巨力硬生生連根拔起,連帶著渾身的氣血精氣,源源不斷地順著頭頂被抽離出去。
五臟六腑如同被鐵鉤死死絞在一起,翻江倒海般劇痛。
張陸尋雙拳緊緊按在膝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咬死牙關,任由對方將丹田掏得乾乾淨淨。
「滾吧。」
沈孤舟抽回右手,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
張陸尋站起身,腳下踉蹌著退到門外,扶著粗糙的木欄杆慢慢滑下樓梯。
穿過空蕩蕩的小院時,兩側的窗紙縫隙後,簡隨風和胡亦瑤投來擔憂的目光。
張陸尋輕輕搖了一下頭,推開自家的破木門,整個人脫力地栽倒在通鋪上。
他扯過發硬的粗布被子裹住身子,牙齒冷得咯咯作響。
靈氣被強行抽空的下場,就像是把整副骨架里的骨髓全部舀走,渾身上下軟得使不出半點力氣。
直到這一刻,玄煞宗的險惡算計才徹底撕開偽裝。
秦山傳授給他們的吐納之法,根本不是什麼求仙大道。
他們這幫被戳爛了氣海的役徒,活脫脫就是被關在院子裡的活體藥包。
每日拼了命汲取天地靈氣,轉頭就被沈孤舟隨手抽乾,拿去當成修行的墊腳石。
等身上的精血被壓榨乾淨,剩下的不過是一具扔去亂葬崗的枯骨。
張陸尋把臉埋進被窩裡,手指下意識探向胸口,摸出貼肉藏著的那根紅線。
娘親溫和的臉龐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里。
如果當年沒有被嗜賭的父親賣進賭場,他現在是不是還縮在那間破屋的土灶前,就著熱水吃著剛烙好的餅子?
昏沉中,床頭仿佛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輕輕替他拉上踢散的被角。
張陸尋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拽住那截粗布衣袖。
可指尖剛剛探出,那片影子便化作一團散亂的白霧,消散得無影無蹤。
「娘!」
張陸尋猛地從床板上彈坐起來,後背全被冷汗浸透。
窗外閣樓燈火通明,慘白的亮光打在院子裡的青磚上。
周圍空無一人。
張陸尋在死寂里坐了半晌,抹掉枕巾上的水痕,重新躺回了床板上。
……狹窄昏暗的小屋裡,張陸尋雙腳在土牆上借力一蹬,整個人驟然化作一道虛影,輕飄飄地落在通鋪另一頭。
這是他近些日子反覆摸索出來的門道。
只要把丹田裡殘存的靈氣調運到雙腿腳掌,縱身騰挪的爆發力,便遠不是凡間武夫所能比擬。
沈孤舟禁錮他們踏出房門,他便只能借著這間屋子打磨近身搏殺的筋骨。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張陸尋回到床邊,結起指訣繼續吐納。
他不敢耗盡力氣,必須保證氣海始終處於充盈狀態,省得沈孤舟傳喚時靈氣不足惹來麻煩。
行功完畢,張陸尋側過頭,看向土牆拐角處被指甲刮出的白痕。
整整三十七道。
在這二十多天裡,沈孤舟幾乎每隔三兩天便會輪流傳喚他們一次。
他丹田裡的靈氣前後被抽空了五十多次,幾乎每次剛把氣海填滿,頭頂就會傳來那道催命符般的聲音。
「張陸尋。」
屋頂上方再次響起了呼喚。
張陸尋翻身下床,理好領口,輕手輕腳走上閣樓,在蒲團前恭恭敬敬地坐了下來。
沈孤舟伸手扣住他的天靈,肆無忌憚地扯動經絡中的靈流。
這一次,張陸尋低垂著腦袋,目光呆滯而麻木,沒有泄露出哪怕一絲桀驁的火星。
沈孤舟收回掌心,眼角掛著冷笑,「你這骨頭,倒也沒我想的那麼硬,終究還是認命了。」
張陸尋低著頭,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抽乾體內的靈氣後,沈孤舟自腰間儲物袋裡摸出一塊淡綠色的靈石,合在掌心閉目調息。
張陸尋垂下眼帘,餘光掃過那枚瑩光微亮的石塊。
沈孤舟方才看他的眼神,和此刻看著手裡那塊隨用隨棄的靈石,沒有任何分別。
他們這群役徒,就是會喘氣的人形靈石。
沈孤舟眉心微擰,「還不滾?」
張陸尋順從地躬著身子,一路退出了房門。
走下閣樓台階的那一刻,他低垂的嘴角微微抿起。
沈孤舟自恃天驕,只會當他徹底被磨平了稜角。
只要這頭猛獸徹底放下防備,他的機會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