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那麼厭煩我？」
山巔之上，雲霧靉靆，恍如仙境。
赤裙仙子訴衷腸，逍遙散人冷麵君。
「唉……」穆辰長嘆一口氣，「離凰，你這又是何必呢？」
對於這位既是自己的千載好友、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又被自己視為親姐的鳳族長公主，穆辰終究是無可奈何。
離凰看著雲捲雲舒，目光深邃：「總歸是要把話說清楚的，你既知我對你心意，好歹給我一個交代。如果你真的厭煩我，那我放手便是了……」
「我真的很煩。」穆辰直言不諱。
離凰緊咬下唇，雙拳緊握，她此刻真想將這穆辰的心剜出來看看，到底是熱的還是涼的。
她狠狠轉過身瞪著穆辰。
卻見那涼薄漢子正扣著鼻孔，不知扣出了些什麼，拿指尖彈了彈，見離凰看向自己，尷尬一笑。
「老娘不信！」離凰怒道。
穆辰撓了撓頭：「離凰姐……」這是他自五百年前離凰第一次向自己告白後，重新啟用這個稱呼：「你我之間，就非得是男女之情嗎？當初在北俱蘆洲，如果不是你從饕餮口中將我救下，我恐怕早就身死道消了。我對你一直是敬愛的……」
「我不要你的敬，我只要你的愛！」離凰衝到穆辰跟前，二人呼吸可聞。
穆辰低垂著眼眸：「你應該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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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離凰直接將穆辰摟在懷中，穆辰倒也沒有掙扎，只是雙臂下垂，無動於衷。
「誰要管甜不甜，吃到嘴裡再說！」離凰的淚水落在穆辰肩頭。
穆辰任由離凰垂淚，等待她情緒逐漸平復，才說：「你將我放開，我們好好說說話，好不好？」
離凰緩緩鬆開懷抱，咫尺之間，她那張好看的臉上，涕淚交加，滿是委屈。
穆辰也不顧髒不髒，用袖袍為她擦淨，嘆道：「我這人沒心沒肺，卻結交了一些天地間難得的朋友。雖說為人三千載，沒撈到什麼好處，倒也混了個好人緣……」
「離凰姐，我想問你一句……」
離凰抬眼看著他。
穆辰也直視那雙鳳眼：「你的喜歡里，有幾分是真心喜歡，幾分是因為伏羲大神批的那所謂旺妻命格，幾分是為你那一族的氣運考量，幾分是因為有傳言說我註定證位聖人？」
「倘若我只是個資質平平的散修，甚至只是一介凡人，你，你還喜歡嗎？」
離凰愣在原地，腦中突然一片空白，竟答不出來。
穆辰擺擺手：「我並非是要拷問你，可事實便是如此。你的喜歡太渾濁了，我看不清……」
「倘若我只是一介散修或者凡人，兩袖清風、粗茶淡飯，倒也自在。」
「可我偏偏不是……」
「來到此界，我見到一個苦命人，突然便對從前的事，有了一番新的思考。」穆辰轉過身去，背對著離凰。
「自三千多年前，我在西牛賀洲獲得人身起，我所遇見的都是三界中的大人物。」
穆辰負手而立，笑著說起從前。
「先是接引聖人，後有伏羲大神、女媧大神一起來見我，再有燭龍前輩、鯤鵬前輩、廣成子前輩，玄都前輩，碧霄仙子，離凰姐你，哦，還有太白金星那老頭……」
「三界多少求道之士究其一生都見不到的神聖，我倒是都見了一遍。」
「無數次生死之劫，總有人能及時出現，搭救於我……」
穆辰揉了揉眉心，抬頭皺眉，接著說：「這是不是太巧合了？」
「誠然，我並非是個普通人，我自有我的來歷……可是……」
穆辰仰頭望天，碧空如洗，恰似他心境。
「可是我就是想要兩個字，自由！」
他突然轉過身看著離凰：「離凰姐，你能明白嗎？我，穆辰，此生只追求兩個字，自由！為這自由，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感覺到聲音陡然一變，猶如大河磅礴厚重，又似巽風翱翔蒼穹。
離凰徹底平復下來，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願意接受任何人的安排！也不想裹挾進什麼天地大勢！你們這些自天地開闢之初便存在的神聖們，爭來爭去，有什麼意思？！你們自有你們的道理！可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我只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穆辰或許自己都沒察覺，這是他與離凰相識以來，第一次用這種怒吼的語氣對離凰說話。
可很快，穆辰又平息了語氣，笑道：「太清聖人曾言，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我這一生，如是而已。」
「離凰姐，哪怕你只是我的一個普通同門，我們相識於微末，我倒真不介意與你相守於經年。可是，你背後是整個鳳族，恕我高攀不起……」
老實說，穆辰這話確實把離凰傷到了，真是字字扎心，令她痛徹心扉啊。可也似清泉一捧，將她心裡那點泥沙沖刷乾淨。
她看著穆辰的背影說道：「誰都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我不能，你也不能。」
「我們都不能決定自己如何生來，也不能決定自己如何寂滅，能決定的只有生滅之間這一段光陰而已。也許彈指一揮，也許無量量劫……」
「你說，我的喜歡過於混濁，什麼命格、氣運、聖人實非我的本意，但我也不否認。因為你是你，我是我，你我生來所有的東西，就決定了那些混濁不能不存在。」
「可是，穆辰……」
「我要告訴你的是，如果因為如此，你便認為我對你的愛也是某種定數，我不能承認！你也錯看了我離凰！」
離凰眼神陡然變得堅定：「你穆辰不願受那定數拘束，我離凰也從來不是貪圖你的命格、氣運、聖人之位！我捫心自問，從來愛的，只是你這人！」
「你既然覺得若我們相識於微末，便可相守於經年，那好……」離凰說到此處聲音哽咽，眼眶湧出淚花，悽美笑道：「那我今日便隕落在此，魂魄投胎到平凡人家，來與你乾乾淨淨相識一場！」
說著，早將一把匕首捅在自己心口，已經進去三分，顯然不是在說笑。
「我靠！！！」穆辰瘋也似地轉過身，緊握著離凰的手，阻止她再往深入去：「姐！我錯了！你快鬆開！你快鬆開！算我求你了！！！」
離凰竟真的是有意隕落，精血似光芒般從傷口處流溢出來。
這丫頭咬著下唇，氣鼓鼓又滿腔委屈道：「你不是要乾乾淨淨相識，才肯與我相守一生嗎？！我這就去重新投胎，搭上我這三萬年的苦修和功德，總能去地府面見后土娘娘，求她給我安排個好出身吧？！！」
穆辰只覺五臟六腑哇涼哇涼的，他真是沒想到這丫頭真能做出來這種事。
「你先把匕首鬆開！！！」
「我就不松！」
「算我求你了，姐！」
「晚了，早幹嘛了！」
……
二人僵持著，穆辰換著花樣哄了許久，終於讓離凰放棄自戕之舉。
穆辰又趕緊為其療傷。
離凰依舊氣鼓鼓，唇角下彎成一個倒月銀鉤，瞪著穆辰。
「唉……」穆辰嘆氣。
「不許嘆氣！」
穆辰無奈：「我真是命苦。」
「那你苦著吧！活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