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書房裡。
陳旭低頭站在老爸的面前，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林晚凝其實沒有猜錯。
前幾天陳希回國時，看到兒子和林晚蘇相處的模樣，心裡便已經有了預感。
這幾天，他一直在思考，究竟該怎樣妥善處理兩人之間的關係。
他不想因為這件事和兒子產生隔閡，也不願讓那個好不容易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女孩，再一次因為身份和現實受到傷害。
將心比心，其實他挺同情林晚蘇的，某種程度來說自己和她也算是一路人。
二十多年前，陳希帶著幾個兄弟背井離鄉去港城那邊打拼。
憑藉著敏銳的商業頭腦和敢拼敢闖的狠勁，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後來又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陳旭的母親。
那時候的陳希，放在港城或許還算不上什麼大人物，可若是回到老家，絕對稱得上一句風光無限。
這也導致他有些飄飄然。
於是，在事業稍微安頓下來後，他便帶著妻子和幾個兄弟，風風光光地回了老家，大辦了一場婚宴。
鄰里鄉親的恭維，村里和縣裡領導的敬酒，周圍那些洋溢著羨慕與討好的笑臉，讓那時的他第一次清晰地產生了一種感覺。
自己終於出人頭地了。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和妻子跪在父母面前磕頭時，放下的豪言壯語。
以後一定要賺更大的錢，讓父母后半輩子錦衣玉食，讓鄉里鄰居都跟著沾光。
甚至當場就提出要把爸媽帶去港城。
可老兩口卻只是笑著搖頭。
他們說，兒子的事業才剛剛起步，現在過去只會給他添麻煩。
再者他們在老家住了一輩子，早就習慣了。
等以後徹底穩定下來，再去也不遲。
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那個年代的港城、羊城等地的治安雖然比起以前是要好上不少，但總體來說也安穩不到哪去。
沒過多久，他因為某些生意上面的糾紛得罪了一個心狠手辣的幫派老大。
放到現在的他來看，這點事可能連雞毛蒜皮都稱不上。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竟然通過一個曾經跟他回過老家的兄弟，打聽到了他老家的地址，然後直接帶了幾個人一聲不吭地坐綠皮趕過去報復。
兩位老人一輩子都安分守己，靠著幾畝地和一間老屋度日，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也沒能等到兒子兌現當初的承諾。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享幾天清福，便被活活打死在了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屋子裡。
這種荒唐至極的事情，哪怕再往前放十年，可能都沒有人敢相信。
整件事情非常複雜，而且從頭到尾都透著一種戲劇性的巧合，中間但凡哪個環節出了一點差錯，結局都不可能發展成這個地步。
可偏偏，它最後就這樣真實地發生在了陳希身上。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
回到老家後，他坐在父母生前住的屋裡頭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父親常用的鐮刀鋤頭斜靠在牆角，柜子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床底下的鐵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放了一摞百元大鈔，這是父母最後留給他的東西。
他看著家裡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陳設，總感覺這一切好像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
可案台上擺著的兩個黑白相框殘忍地告訴他，這間屋子裡再也不會有人喊他的名字，再也不會有人在他回家的時候問他累不累、餓不餓。
那一刻，陳希第一次明白，有些承諾當時不兌現，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有些人和事錯過了，便是一輩子。
如果不是妻子一直在身邊陪著他，陳希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就算找根繩子吊死在房樑上也不奇怪。
可命運從來沒有因為他慘，就對他網開一面。
生下陳旭沒多久，妻子也因為身體太差最終離開了他。
他再次體會到了失去至親的痛苦。
自此以後，他便把所有的愛和對未來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陳旭的身上。
並為此不斷奮鬥著。
林晚蘇的遭遇，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同樣是失去父母，同樣被逼到了最無助最絕望的境地。
不同的是，他當年已經算是事業有成，一起拼搏的也不止自己一個人。
而林晚蘇呢？
她只是一個小女孩，每天起早貪黑地兼職，回到家還要照顧妹妹，結果在學校還遭遇了孤立和霸凌。
甚至如果沒有遇到陳旭，她可能默默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都不會有幾個人知道。
她能一路撐到今天，已經不是堅強兩個字可以輕易概括的了。
所以陳希可以同情她，或者說是有些佩服她。
有時候他也會閃過這樣的念頭：自己要不要就這樣裝糊塗一直裝下去？
說不定這只是兩個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可能到最後根本不需要誰出手干預，他們自己就會因為某些理由分道揚鑣。
但今天早上的事，卻意外地給了他一個不得不把話說開的理由。
陳希的思緒收回，視線重新落在眼前的兒子身上。
看著這個和曾經的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少年，他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率先打破沉默。
「你和晚蘇在一起多久了？」
陳旭猶豫了片刻，答道：「有一段時間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臨江一中的那次表彰大會之前。」
陳希沒有再繼續追問具體日期，只是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自從他戒菸之後，每次菸癮一犯，手裡總要摩挲著點什麼東西把玩。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贊成你們兩個的事嗎？」
「知道。」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陳旭這次沒有猶豫，肯定地給出了答案：「我不會放手的。」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陳希雖然最近幾年和兒子的相處時間越來越少，但是他的性子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顯然，他和林晚蘇在一起並非一時衝動。
至少在現在的陳旭眼裡看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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