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曉，天光微亮。
陳凡自居所出門。他的家處在青嵐宗圓形大陣的坊市北角，坊市按東南西北四區排布，自成陣域。
這座宗門本就是一座環形大陣，大陣正中是宗主洞府，向外環繞著廣闊靈田區，幾處堂口各守一方。丹堂坐落於靈田區北方位，靈植堂在靈田區東方位；南方位是煉器堂，西方位為戰堂。
一條寬闊大道從坊市北角直通宗門內層靈田區北方位的丹堂。大道延伸到靈田區便截止，再往深處前往中心宗主洞府，就只剩山間小徑，地勢抬升為山坡。靈田和外側坊市相連，只是設了隔斷。從他住處前往丹堂，走的正是這條直道。
前幾日才辦完入門登記，剛剛踏入青嵐宗，拜入松鶴長老門下做煉丹童子，還未曾來丹堂摸清分內差事，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上。
他不是閒散無約束之人，身在宗門，自有要承擔的事務。只是入門尚淺，並不知曉自己需要值守何事，一早起身，便動身前往丹堂，打算前來報到。
丹堂院落開闊，綿長藥香隨風飄蕩，還裹著一絲丹火殘留的溫熱氣息。
陳凡踏入丹堂院落，兩側分布數間丹室，筐簍、晾曬的靈草整齊擺放。堂內幾名雜役弟子各忙手頭事務。
他穿過外堂，走到丹堂深處正廳。
松鶴長老並未待在密閉的煉丹密室，就安坐於廳堂案前。一頭白髮如雪，絲絲縷縷披落肩頭，面容布滿歲月刻下的皺紋，看著蒼老，可雙目清亮有神，不見垂暮死氣。他正垂首，靜靜翻閱一本厚重古樸的丹書，指尖輕輕落在泛黃紙頁之上。
聽見腳步聲，松鶴長老抬眼望向陳凡。
「丹堂平日裡本就清閒，每月的差事都有定數。什麼時候有活要做，自會有人傳消息叫你過來。」
他目光淡淡掃過陳凡，語氣平穩。
「你不必日日守在這裡。現階段你的本分，就是吃透練氣丹，打磨鍊丹根基，儘早成為一階下品丹師。丹堂門下童子，每月可去靈植堂領取一份煉製練氣丹的藥材。手頭若是有多餘靈石，還能額外購置九份。靈植堂就在靈田區東方位。」
松鶴長老微微抬手，示意陳凡退下。
陳凡躬身行禮，恭敬應下，轉身邁步走出丹堂大門。
陳凡辭別丹堂，沿著宗門大道緩步前行，一路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方才抵達執事堂。
執事堂內人聲鼎沸，各類糾紛接連不斷，劣質法器、丹藥引發的爭執在這裡本就司空見慣。
人群當中，一場爭吵格外顯眼。
一邊是陳凡曾經待過的丹藥鋪掌柜，身側跟著一名夥計。掌柜身後，立著陳凡的舅舅，三十八歲正值壯年，面容和陳凡有幾分相像，靜靜站在那裡。對面站著個衣衫破舊的窮酸修士，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空丹瓶，滿臉憤懣。
「就是他家的丹藥！藥效微弱，丹毒很重，吃了根本沒有修行效果，這就是假藥！」窮修士舉著空丹瓶高聲喊道。
掌柜神色不變，朗聲回應：「何來假藥一說？我鋪子裡售賣的便是練氣丹。正經成品練氣丹十二靈石一顆，你不願買。我鋪子裡只收三枚靈石，賣的同樣叫練氣丹。一分靈石一分貨，難道你以為憑三枚靈石，就能買到價值十二靈石的成品好丹？」
窮修士被這話堵得臉頰漲紅，依舊不肯罷休，高聲爭辯不休。
舅舅站在掌柜身後，神色平淡。這類事端他見得極多，平日裡處理過無數次，和這藥鋪掌柜本就十分相熟，看著眼前爭執，心中不起半點波瀾。
陳凡穿過往來人流，慢慢走近。
爭吵的掌柜與那窮修士皆是背對入口，未曾留意來人。倒是舅舅目光一掃，率先看見了走向這邊的陳凡。
陳凡走上前，停在舅舅身側，躬身行禮問好。
舅舅微微頷首，低聲開口詢問：「丹堂那邊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二人簡短交談兩句，一旁的掌柜這時才轉頭看見陳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語氣帶上幾分討好，笑著開口：
「喲，陳凡侄兒，你不是已經入丹堂了嗎？怎麼有空來執事堂，可是有什麼要事要處理？」
陳凡坦然開口，當著舅舅與掌柜二人的面說道：「我如今煉丹，需要尋一些靈植種子。」
掌柜聞言略一思索，緩緩答道：「靈植種子，大宗的存貨只有宗門這邊才有。尋常散修沒有靈田，根本培育不了靈草，自然也不會購置靈植種子，外界極少流通。」
話音落下，一旁爭執不休的窮酸修士依舊不依不饒，喋喋不休控訴丹藥藥效太差。
一旁的舅舅見狀，上前半步，神色沉穩，語氣帶著宗門執事的威嚴，開口將其直接打發：
「不過是三枚靈石的低價丹藥，一分價錢一分貨，道理擺在眼前。你貪圖低價購丹，如今又無理糾纏，純屬無端鬧事。
此事只是小事，宗門不會介入調停。你若是執意糾纏、胡攪蠻纏，非要追究所謂糾紛，大可自行前往執法堂報備處理。沒必要在此喋喋不休，速速離去。」
修士被舅舅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面色青紅交替。他心知自己理虧，不過是貪便宜買低價丹藥，想要藉機訛上幾分補償，此刻被當眾點破，再無爭辯底氣，只能攥緊空丹瓶，悻悻然跺了跺腳，不甘願的轉身離去。
這場持續許久的丹藥糾紛，就此徹底平息。
周遭圍觀的修士見沒了熱鬧，也紛紛散去，執事堂門口恢復了幾分平靜。
陳凡見狀，對著藥鋪掌柜微微拱手告辭。
掌柜知曉陳凡如今已是丹堂弟子，身份今非昔比，連忙笑著回禮，態度愈發客氣恭敬。
告別掌柜之後，林長生帶著陳凡移步到執事堂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方才開口細說。
「靈植種子單看單價不算貴，但你要鋪滿體內異寶空間裡那整片靈田，所需數量極大，合計下來花銷不小。」
陳凡點了點頭，將練氣丹配套栽種的靈草明細，清清楚楚報給林長生。
「舅舅，煉製練氣丹需要三種靈草：補天芝、輕靈草、羅犀草。每煉製一爐練氣丹，需要補天芝一份、輕靈草七份、羅犀草一份。我打算在體內異寶空間的四十七畝靈田之中，按這個配比規劃種植。」
林長生聞言，低頭在心中默默核算畝數與作物的栽種密度，片刻之後抬眼，神色凝重。
「按這個配比來種，要把四十七畝靈田全部種滿，配齊這三類靈植的種子，總共要五百靈石。」
陳凡輕輕頷首：「正是這個數目。」
林長生眉頭微微一皺，輕輕嘆了口氣：「五百靈石，這筆數目實在不小。家中現存靈石，遠遠不夠。」
陳凡早已有了打算，低聲說道：「所以我想來執事堂，辦理靈契抵押。抵押咱們陳家祖宅的靈契，只要後續按期把靈石還清，祖宅靈契依舊可以贖回。」
林長生神色鄭重，仔細斟酌片刻，最終點頭：「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們現在就去執事堂辦事台，辦理祖宅靈契的抵押手續。」
二人一同走到執事堂辦事櫃檯，找到值守執事，拿出陳家祖宅的靈契文書，按宗門規矩走完核驗、登記、畫押整套流程。手續辦妥，五百靈石如數交到陳凡手中。
辦完靈契抵押，林長生收好相關回執文書，轉頭看向陳凡：「事情處理妥當了。你要尋靈植種子，靈植堂我熟，我帶你過去。」
說完，林長生跟執事堂內的主事簡單報備一聲，交代完手頭餘下事務，便帶著陳凡，一同邁步離開執事堂，順著宗門規整的青石大道，慢悠悠朝著靈植堂的方向走去。
道路兩側大片連片，儘是宗門靈田。一塊塊靈田劃分規整，靈植夫們並不彎腰躬身勞作，而是站在田埂之上，掐訣引動法術，以術法澆灌、驅蟲、調理靈土。一人掌管一片田地，法術鋪開便照拂整塊田域。青嵐宗之中，人數最多的便是靈植夫，放眼望去整片區域靈氣蒸騰，各類靈草蓬勃生長。
林長生一邊緩步前行，一邊開口，同身旁的陳凡說起宗門格局。
「咱們青嵐宗四大堂口，藏書閣、靈植堂、戰堂、煉器堂，這四處，全都有築基長老坐鎮。唯獨丹堂是個例外，沒有築基修士主事。不過丹堂另有規矩，只要修為達到一階上品丹師，便能稱作宗門長老。」
陳凡側耳靜靜聽著，心中暗自記下。
林長生繼續說道：「你要找靈植種子，歸靈植堂管轄。靈植堂的徐婉楨長老是宗門唯一的女長老，她的夫君便是藏書閣鍾伯淵長老，一門雙築基長老，二人在青嵐宗地位非同小可。」
「夫妻倆有個孫女，名叫鍾靈瑤，今年一十六歲，乃是雙靈根，是宗門核心弟子，屬於築基期預備人選，宗門都看好她，認定將來她也能成為築基長老。這姑娘生得極美，天資出眾，是宗門裡實打實的天之驕女。」
陳凡低聲輕喃：「原來是她。」
他雖從未親眼見過鍾靈瑤，可在青嵐坊市之中，到處都流傳著關於她的傳聞，來往修士閒談，總會提起這位被譽為宗門第一美女的鐘靈瑤。往日在山下坊市往來，他見過不少容貌出眾之人，一直以為自己母親，便是世間容貌最美的女子。他抬眼看向身側舅舅，忍不住開口發問：「舅舅，你說她生得極美，難道比娘親還要美嗎？」
聽到這句話，林長生腳步猛地一頓，神色瞬間黯然，萬千往事翻湧心頭。
年少之時，他與姐姐相依為命。姐姐長他數歲，待他如同慈母，一手將他拉扯長大。後來姐姐嫁給陳凡之父，姐夫是個老實厚重之人。夫妻二人都是五靈根，修為卡在練氣三層，終生難以突破練氣中期。全家資源，大半都優先傾斜給靈根更好的他，一家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林長生身上。陳凡同樣是五靈根，資源本就緊缺，一晃長到十八歲，引氣入體始終沒能成功。
引氣丹售價昂貴，尋常修士難以負擔。為了湊齊靈石買下引氣丹，給陳凡搏一次引氣入體的機會，姐姐與姐夫得知一處深山有珍稀靈草的消息，毅然結伴進山採摘，最後雙雙殞命，再也沒能回來。
林長生眼底泛起苦澀，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是兩種不一樣的美。你娘親溫婉柔和，如水一般；鍾靈瑤是靈韻天成，自帶宗門天驕的鋒芒。沒法簡單分出誰更美。」
陳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想親眼看一看，這位傳聞里的宗門第一美女，究竟是何等模樣。
林長生收回紛亂思緒，繼續邁步向前，輕聲道：「等會兒到靈植堂，或許有機會撞見。」
陳凡默默跟在一旁，心底藏著一份淡淡的期待。坊市之中人人傳頌的宗門第一美人鍾靈瑤，究竟是何等風姿，他不由得生出幾分遐想。
二人沿著靈田間的青石道穩步前行，一路看靈植夫站在田埂掐訣催育靈草，一晃便是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一座規模宏大的院落建築群漸漸映入眼帘，正是靈植堂。它是青嵐宗規模最大的堂口，宗門將近一半的修士都是靈植師。整個青嵐宗，便是依託這片廣袤靈田慢慢發展起來。不少靈植師外派打理各處遠田，但宗門本部依舊留守著大批人手。
門前往來的靈植師男女數量相近，有師兄也有師姐，身上統一穿著宗門修士常服。哪怕終日與靈草木為伴，這些靈植師身上依舊帶著修仙者獨有的縹緲靈氣，絕非尋常凡夫可比。
林長生抬手指向前方的大門：「到了，這裡便是靈植堂。咱們進去挑選補天芝、輕靈草還有羅犀草的種子。」
兩人邁步走入靈植堂內，徑直走向種子發放區。此處人聲嘈雜，排隊等候辦事的靈植夫足有三十多人。二人站在隊伍之中靜靜等候。
排隊等候的間隙，林長生低聲給身旁陳凡解釋宗門靈田的規矩：「宗門大片靈田，大多是承包制。修士可以向宗門承包靈田，自己打理。收穫的靈草八成上繳宗門，剩下兩成才歸承包人自己。所以這些排隊的人，大多都是承包靈田的靈植夫，到時節就過來買種子。宗門靈種不是白給，需要付靈石，種子也允許修士之間私下買賣流轉。」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不多時便輪到林長生與陳凡。
櫃檯後的管事抬眼看來，開口問詢。
林長生上前開口：「我要購置練氣丹所需的靈草種子，一共四十七畝的用量。」
管事低頭翻看冊簿，快速核算，高聲報出：「四十七畝配套練氣丹靈草種子，總價五百靈石。」
林長生抬手，取出一袋靈石推到櫃檯之上。管事清點靈石數目無誤，在冊子上登記好二人信息，轉身取出一個個布袋，將足量的補天芝、輕靈草、羅犀草種子交到他們手中。
陳凡一邊接過沉甸甸的種子布袋，一邊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來往人群，心裡還惦記著傳聞里那位宗門第一美人，只是四下看了一圈，並未見到鍾靈瑤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