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站在四十七畝靈田的田埂上,放眼望去滿目青碧。還記得一月前播種之時,土裡才剛鑽出星星點點的嫩芽,此刻整片田地的輕靈草、補天芝與羅犀草都已經蓬勃舒展。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草木典籍》,翻到書頁中對應的圖譜細細比對。典籍記載,這類煉製練氣丹的靈草,在青嵐宗宗門裡面的靈田栽種,足足需要兩年方可採收。而流星珠內靈氣濃郁,僅僅培育一月,眼前靈草的長勢便已經追上青嵐宗靈田培育第八個月的水準。
這三十天來,他日日踏入流星珠空間,先施展小雲雨術澆灌整片靈田,餘下的時光便去往旁邊荒蕪的黃土荒原,一遍又一遍打磨控火手段,演練火彈術。
他也時常想起大師兄張猛。這些日子胖子日日泡在藏書閣研習丹道,翻看前人留下的經驗書籍、研讀各類藥性介紹,往日裡對他的嘲諷,如今已經少有。
偶爾離開流星珠去往丹堂,便是他和張猛兩人一同在松鶴長老座下打下手。二人一起預處理整整三十份藥材,待草藥煉化化為丹液,便靜靜觀摩松鶴長老剝離雜質的精妙手法。
丹道之中本有定規,練氣丹的丹液若是沒有控火手法穩住,五個呼吸之內就會自行凝結,化作一堆廢丹。松鶴長老控火造詣極為高超,硬生生將這個時限延長到十五個呼吸,就在這短短十五息之間,手法迅疾,一次次剝離八十縷雜質,凝出三十枚丹丸,一爐全是正品練氣丹,沒有一枚失敗。
當時他與張猛並肩立在丹爐旁,二人滿臉震驚,心中滿是艷羨,恨不得站在丹爐前親手施展這般行雲流水的丹法。心底的敬佩由衷而生,難怪松鶴長老不愧為青嵐宗宗門第一煉丹師!
回想那一幕,陳凡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經過這一月苦修,他自身控火功底長進不少,已經可以做到將一枚火彈術穩定拆分成4份小的火彈術。只是眼下缺少補天芝、輕靈草、羅犀草這套練氣丹的原材料,沒法親自開爐試丹,終究無法驗證自己煉丹的本事究竟精進了多少。
他眉頭微蹙,暗自盤算。
丹堂有規矩,每名正式在丹堂登記過的弟子,每月可領取一份煉製練氣丹的免費丹材。除此之外,還能憑這份弟子身份額外購置九份同套丹材。
若是能將這九份一併買下,便有充足原料開爐煉丹。
念頭落到靈石之上,陳凡不由得苦笑。
他囊中積蓄單薄,遠遠湊不齊購買九份丹材所需的花銷。
思緒自然而然落在鍾靈瑤身上。
他清晰記得上一次相處的畫面。
少女身姿清麗,仙姿出塵,那日主動快步上前,輕輕牽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微涼、觸感細膩,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久久不曾淡去。
一念及此,陳凡開始思索相處之道。
他年少之時,父母尚且在世。
家中資源有限,盡數傾斜給天資更好的四靈根舅舅。他身為五靈根劣資,得不到半點培養,平日裡唯有翻閱家中各類雜書度日。
那些書中藏著許多人情世故的道理。
其中一句,讓他印象極深:
人心相交,不必一味討好追逐。
若想讓人真正記住你、掛念你,反倒不如主動欠下對方一份人情。
這道理不止情愛,世間往來交際,皆是通用。
陳凡心中豁然開朗。
他可以去找鍾靈瑤,向她暫借靈石,補齊購置九份丹材的缺口。
借靈石,便是欠下人情。
人情落地,牽絆自然生根。
除此之外,他亦可以邀她旁觀自己煉丹。
他如今控火精妙遠超普通外門弟子,無需刻意炫耀,只需爐火一展,她自能看出他的不凡與精進。
打定主意,陳凡緩緩收回思緒,退出流星珠空間。
下一瞬,他的身形穩穩落回自家的修煉密室,端坐於蒲團之上。
蒲團前方的凝神香早已燃盡,只餘下一截灰白香灰。這一個月,他很少在這裡打坐修行。
他早已得出結論,五靈根修士資質低劣,只靠埋頭苦修,想要修至練氣中期,路途遙遙無期,單純打坐苦修,難有大的進益。
陳凡起身走出密室,轉入隔壁臥室。
一樁心事隨之浮上心頭。此前,他與舅舅一同前往執事堂,已經將這間房屋質押出去。半年之內,需要歸還五百靈石本金,外加五十靈石利息,本息合計五百五十靈石。
不過轉念一想,他心中又安定下來。流星珠空間之內靈草長勢驚人,加上自己煉丹本事的飛速長進,不出半年,他大概率便能成為一階下品丹師。待到那時,這筆五百五十靈石的債務,便算不上什麼難題。
心中諸事梳理完畢,陳凡不再遲疑,轉身走出家門,徑直朝著靈植堂的方向邁步而去。
陳凡凝神收束心神,指尖悄然掐起火遁術的法印,自身法力徐徐灌注而入。這一月日夜打磨火遁術的成效,此刻盡數落於己身。這門遁法全力催動可達十倍極速,屬於危急關頭才能動用的應急手段,難以持久。此刻他只催動五成法力,穩住五倍速度趕路,一步跨出便是十米遠近,身形飄掠恍若飛仙,步履閒庭若步,不見狼狽狂奔之態,可心底那一點急切,卻壓不住。
道旁草木、屋舍在身側飛速向後掠去。途經執事堂,眼角餘光一瞥,看見舅舅正埋首處理宗門卷宗,往來弟子絡繹不絕,一派忙碌景象。陳凡腳步微微一頓,略一思忖,終究沒有上前打擾,身形不停,繼續向前掠行。
不多時,丹堂濃郁的藥香隨風撲面而來,清潤的草木丹氣縈繞鼻尖。一路疾馳至此,法力已然消耗兩成有餘。
火遁術爆發力極強,經過這一月控火訣的苦修,再加上平日在流星珠內的打磨,他的戰鬥技巧、挪移遁逃之法都大有長進,尋常的爭鬥已經足以從容應對。只是此刻,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心底翻湧最盛的念頭,仍是那一份殷切——他想見鍾靈瑤。
這份期盼藏在心間,不知不覺間,他下意識加大法力的灌注。遁行速度節節抬升,由七倍,再至八倍,一路攀升,直衝到九倍,最後心念一動,法力盡數灌入法印,直接觸達火遁術的十倍極速。
十倍之下法力消耗驟然暴漲,可他掐守法印的手勢依舊穩定,身形縱躍之間不見顛簸,火遁的力量被他穩穩掌控。
路上有數名自靈植堂出來的師兄師姐,忽然瞥見一道赤紅殘影掠空而過,不由得停下動作,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
一人低聲驚嘆:「如此成熟的火遁,大多只有掌握深厚控火法訣的煉丹修士,才能用出這種水準。」
旁邊另一人微微思索,隨即恍然:「那是丹堂新近入門的弟子。火遁施展這般順滑,這份控火功底,煉丹的天賦恐怕十分驚人。」
風聲在耳畔呼嘯,不出半炷香,陳凡便已抵達靈植堂。此番趕路,比上一次前來快上許多。抬眼望去,靈植堂依舊熱鬧,往來弟子各有要事,有人前來交付任務,有人申領靈種,也有人專程到此閱覽、購置草木典籍,人來人往,一如上次所見。
陳凡心念一收,緩緩散去火遁術的法印。一輪全力遁行下來,體內法力消耗四成有餘。這點損耗於他而言不算大事,他並未在靈植堂大廳駐留片刻,徑直穿過人群,往靈植堂後方行去。
行不多遠,便到了徐婉楨長老別院那層霧蒙蒙的渾圓光罩之前。此地本是她的別院,如今由鍾靈瑤在此居住。這是陳凡第二次來到此地。他熟稔取出丹堂令牌,輕輕貼在光罩表面。靈光流轉,光罩之上浮現出一道虛幻門戶。陳凡抬步踏入,腳下已然踏上一座琉璃玉砌的小橋。
腳下琉璃橋面溫潤涼滑,近前便是一池碧水,湖水清透,微波輕輕蕩漾。水面靈荷亭亭而立,粉白花瓣半舒,清香隨微風浮動。池中遊動著銀鱗靈魚,尾鰭一擺便劃開層層漣漪;三隻仙鶴閒立水岸,長頸微曲,時而低頭探入水中啄食,時而振一下白羽,姿態悠然。
自橋頭向前,連片花圃沿著小徑鋪展。各色靈花次第盛放,彩蝶繞著花叢翩躚起落,翅尖沾著細碎花粉,在風裡來回盤旋。
目光再往遠處延伸,便是這片長寬約兩百丈的開闊院子。院中立著那一株一階上品古桃樹,樹高七丈,滿樹桃花灼灼盛放,艷麗奪目,馥郁桃香隔得老遠便隨風飄入鼻腔,無數彩蝶繞著桃枝翩翩飛舞。桃樹旁,一座琉璃小亭靜靜坐落。
滿園靈景,荷塘靈魚、仙鶴、繁花、盛放古桃,處處皆是仙家秀美風光。可陳凡的視線,卻徑直越過這一切,落向亭中。
鍾靈瑤斜倚在亭內石質躺椅之上,姿態悠閒,手中握著一卷丹書。青絲漫捲,一支玉簪綰在發間。一身白緞少女裝束,綢緞瑩白微透,如雲霞輕揚,剪裁合身,腰間同料繡花束腰,雅致精巧。她身側,一柄玉色小飛劍懸浮半空,靈光流轉,熠熠奪目。
縱然飛劍靈光耀眼,滿園景致如畫,卻全都失了光彩。
眉如遠黛,瓊鼻挺秀,丹唇不點而朱,眼波清潤,自然天成。那瑩白如玉的纖指,窈窕身形,遠遠望去,直叫人移不開目光。
陳凡靜靜立在琉璃玉橋上,心底那份悸動,與上次初見時一般強烈。此番重遊故地,景物依舊,可他眼中焦點,自始至終,從來都不是這片仙家天地,而是亭中這少女。一路火遁疾馳,壓在心口那份殷切期盼,此刻盡數翻湧開來。
陳凡靜靜立在琉璃玉橋上。算來已是一月未見,可眼前這人,卻仿佛昨日才剛剛相逢。方才一路火遁疾馳而來,心頭裹挾著急切,此刻踏入這片小院,那股奔涌的焦灼緩緩沉降下來。
他抬手,從容理了理衣襟,將一路趕路帶起的風塵稍稍拂去。方才疾速飛奔的步伐慢慢放緩,一步一步,平穩從容,向著亭間緩步走去。眼底那份熾熱悄悄收斂,褪去趕路時的張揚,神色清朗溫潤。
待到行至亭外,他停下腳步,聲音細細的,清朗又溫潤:
「靈瑤師姐。」
稍稍一頓,他抬眼看向亭中少女,語氣帶著幾分發自內心的欣喜:
「師弟此番前來,是有一事想與師姐說。我這段時日苦修煉丹之道,已經有不小的進展,煉丹術頗有成效。」
鍾靈瑤聞聲抬眸望來,眼底浮起真切的驚喜。聽見這話,當即起身,伸手示意陳凡坐到亭側的石椅上。
「陳凡師弟,請坐。」
待陳凡落座,她抬手探入腰間法囊,取出一隻白玉圓盤,盤內盛放兩樣精緻的桃花酥糕點,跟著又拿出一把小巧玉壺,一併擺在石桌之上。
「這兩樣桃花酥,配上這壺桃花茶。」鍾靈瑤指尖輕拂過玉盤,輕聲說道,「皆是我親手做的。長期食用,可養護氣海,滋養心神。平日裡煉丹苦修最耗精神,酥點佐著茶湯一同服食,恰好能幫人恢復損耗的心神。」
鍾靈瑤說著,素手輕抬,那十指纖細瑩白,宛若初綻的玉蘭瓣,抬手取點心時,腕子一轉,動作輕盈得如同花間翩飛的粉蝶,自然流暢,不見半分刻意。她指尖輕輕捏起一塊桃花酥,另一塊便送入自己口中,而後捏著餘下這塊,緩緩朝陳凡唇邊遞來,眼波靈動,笑著開口:「陳凡師弟可不能拒絕喲。」
陳凡順從地張開嘴,接住桃花酥。清甜裹著淡淡的花香在舌尖散開,酥鬆入口。這份滋味,卻不及心底泛起的暖意。他抬眼望上一旁的佳人,聲音帶著淡淡的親切:「謝謝師姐。」
陳凡抬手拿起石桌上的玉壺,傾出淡粉茶湯,分入兩隻玉盞。他將一盞推到鍾靈瑤面前,餘下一盞端起自飲。一口桃花茶入喉,先前縈繞在心間的拘束慢慢消散,那些卡在喉頭難以開口的話,此刻終於能坦然道出。
「不瞞師姐,師弟丹術雖大有長進,可囊中羞澀。此番煉丹,手頭丹材不足。」陳凡放下玉盞,坦誠開口,「一來想邀師姐有空到丹房,就近指點我煉丹;二來想向師姐支借四十五靈石,把這九份靈藥份額全部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