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皎潔明月掛在頭頂，月光將整片山谷都照亮。
阿雷斯坦蹲在石屋門前，正在把一隻小羊羔的肉分解。
儘管賀強一再勸阻，可他依舊要用哈薩克族牧民最高的禮遇——手抓飯，來招待三人。
小羊羔就是還沒滿一歲的羊娃子，肉正是最嫩的時候；再搭配上平日裡根本捨不得吃的大米，一般也就是過冬宰節時他們才會如此招待親朋。
「這下好了，來還人情的，反倒又欠下一頓。」王大海哭笑不得。
他知道雖然阿雷斯坦有百十來之羊，但那些羊有一半都是要用於完成派購任務的，剩下的羊群還要留作繁育，真正能隨意宰殺的也沒多少。
所以他心有愧疚。
「算了，宰都宰了。」
賀強嘆了口氣，「朋友相處有來有往，等咱淘著金子，下回給他們帶點大米白面就是；來日方長吧。」
聽他如此說，王大海才緩緩點頭。
做手抓飯的部位，當屬肋條最好，做出來的羊排抓飯肥瘦相間，肉不柴而且有油水。
阿雷斯坦的媳婦拿來一個鐵架子，上面架上口大鐵鍋，這是專門用來做抓飯、燉大鍋肉的。
鐵架子下面碼上曬乾的牛糞，再用乾柴引燃，火苗很快就躥了起來。
她先往鍋中放入一塊羊尾油，練出些許羊油後，再將切好洗淨的羊排跟皮牙子、黃蘿蔔一起下鍋，大火翻炒至色澤金黃，隨後加入清水。
如此燉煮二十分鐘，再將大米均勻鋪在羊排和黃蘿蔔上，剩下的交給時間即可。
等到揭開鍋蓋的剎那，一股濃郁肉香直撲鼻間。
阿雷斯坦將鐵鍋端進石屋，在桌面鋪上餐布，然後往盤子裡裝上抓飯，擺到桌上。
「坐，朋友。」
他抬手請賀強三人上氈榻，接著取來銅壺倒水給他們洗手。
王大海兩兄弟聞著誘人香氣早已迫不及待，這回也再客氣，洗完手之後便準備要端起盤子開干，然而卻被一旁的賀強拉了一把。
「咋了？」
兄弟二人疑惑的望著他。
「等會兒。」賀強努了努嘴。
二人看向坐在對面阿雷斯坦一家三口。
只見他們三人閉上眼睛，雙手抬到胸前，像捧著東西一樣，然後就聽見阿雷斯坦口中開始低聲念誦。
就連小傢伙巴合提都很認真的坐在那裡。
「這是在幹啥？」王小海不明所以，湊到賀強耳邊小聲問。
賀強也偏過頭，小聲回道：「在祝福我們。」
這是哈薩克牧民的傳統習俗，也是算是一種禮節，像今天這樣鄭重準備時會做。
大意是感念草原、上天賜予食物，祝福遠方來的朋友健康順遂。
先前宰羊時阿雷斯坦也做了，感謝那隻咩咩允許他宰殺，只是兩兄弟沒看到。
念了約莫半分鐘，阿雷斯坦睜開眼，雙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然後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吃朋友！」
王大海兩兄弟早都等不急了，笑著點點頭，然後立馬開干。
吸收了羊油的米飯粒粒分明，光看著都要流口水了；
羊排更是沒得說，入口便能體會到濃濃的肉香，油脂也很豐富，吃起來滿足極了。
賀強也會做抓飯，但遠做不到這種美味的程度。
敞開肚皮吃了兩大盤，他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的品嘗著奶茶。
「阿雷斯坦，你們從夏牧場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路過青溝。」
「青溝？」阿雷斯坦皺眉想了想，「闊克薩依嗎你說的是。」
「對，就是那裡。」
闊克在哈薩克語裡指的是青、綠色，而薩依是形容山溝、河谷，所以漢人將那裡翻譯成青溝。
「路過過呢。」阿雷斯坦點頭道，「我們從賈登峪山那邊下來的，在那個地方丟了一頭羊還。」
「嗯？咋丟的？」賀強問。
「狼吃掉了應該是。」阿雷斯坦有些氣憤，端著茶碗說道，「快天黑的時候嘛，有個羊娃子嘛亂跑，林子裡去了，發現了我帶著阿雷斯去找，沒有找見，地上看見有血。」
狼群大多時候是跟著雪線走的，因為它們食譜上的獵物，像什麼狍子、馬鹿這些也都是跟著雪線走。
「現在青溝那邊狼多嗎？」
「多。」阿雷斯坦點頭，「晚上睡覺嘛我都跟羊子睡在一起，狼叫著呢聽見。」
賀強聞言心頭一沉。
「老表，咱們是要去青溝嗎？」王小海停下嘴裡的咀嚼，扭頭看向賀強。
「對，我從那人那兒打聽到幾個位置，離得最近的就是青溝。」賀強喝了口奶茶，說道，「現在天氣涼得很快，估計用不了下月底就要上凍了，咱們也去不了太遠的地方。」
「那有狼咋辦啊？」王大海也緊張道。
賀強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們三個人，又有趁手的傢伙，一般數量少的狼群也不用太擔心，狼是很謹慎的動物，多數時候反而怕人，沒把握的情況下不敢輕易往跟前湊。
可要是撞上大群的，或者餓急眼的，那可就兩說了。
阿雷斯坦聽著三人交談，皺眉問：「青溝幹什麼去你們？」
「挖金子。」賀強如實回答。
山裡有金子對牧民而言並不是秘密，頭幾年還有個牧民撿到一塊二百多克的狗頭金，上交給政府了，現在還放在地質隊當標本呢。
賀強記得前世的時候，好像是15年，有個牧民更誇張，還撿到一塊八公斤重的，當時新聞都報導了，不過那傢伙沒上交，思想覺悟不夠。
所以去淘金這件事，他並未對阿雷斯坦隱瞞，以對方的性格，也不會告訴別人。
阿雷斯坦聽後表現得很平靜，不像王大海兩兄弟聽見時那般震驚，似乎金子這兩個字對他沒有太大吸引力。
這是因為在他們的文化里，對金子、錢並沒有太過追求，甚至還有恥於經商這樣的傳統。
牲畜才是財富和榮譽的象徵，擁有成群結隊的牛羊，才是他們的追求。
短暫沉默後，阿雷斯坦說道：「危險你們去那裡，沒有槍。」
他看見三人帶的東西了，能稱得上武器的，只有鐵鍬和砍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