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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看得見的未來

2026-10-23 15:36:14 作者: 挨打的虎鯊

  「叮~」

  ……

  「有人在家嗎~」

  通話器滋滋啦啦地響,林嶼有點後悔接了。

  「嗯~來了。」

  他揉著宿醉發疼的腦袋,趿著拖鞋去開門。

  上門推銷這年月在南韓還沒絕跡,可那幫人進不來這個小區。

  能讓物業放行的,八成是真有事。

  畢竟哥們兒窮歸窮,住的地方還挺高檔。

  他拍了拍臉,把剛冒頭的那點得意拍醒,拉開門。

  「你們……喲,蹭飯的?」

  第一眼有點恍惚,像看見一頭壯實的狗熊。

  第二眼認出來了,姜虎東,南韓綜藝圈數得上號的主持人。

  挪開這座山,後頭還縮著個老大叔,李京奎。眼鏡,頭髮精心打理過,打理完還是一團亂,很有特點。

  見著一個不稀奇,倆湊一塊兒……嘖,要上電視了。

  「《請給一頓飯show》又啟動了?」他側過身讓道,「進來吧,正好我也要起床吃飯,不差你們兩口。」

  「您認識我們?還知道我們是來做什麼的?!」姜虎東原地沒動,驚喜地嚷嚷。

  林嶼無語地瞥他一眼。

  「都是電視台的同僚,有什麼不認識的。」

  ……

  《請給一頓飯show》,jtbc的夜間欄目,李京奎、姜虎東倆主持人帶著嘉賓,到居民區隨機敲門,討一頓飯。

  這節目起得早,好像一六年就有,收視率一直不上不下,同時段里占不著便宜。

  夜裡十一點,別人又唱又跳又擦邊又講黃段子,你擱這兒玩人間溫情,你不低誰低?所以它二零年停了。

  停播後倒是斷斷續續有重啟的風聲,可惜光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現在好了,林嶼親眼見著人下來了。

  ……

  「竟然是同僚。」進屋脫鞋,姜虎東坐下客氣,「不知您在哪高就?以後在電視台碰上也好打招呼。」

  「小職位,而且也已經不幹了。」林嶼擺手,「遇上點不痛快的事,不想提,提了大家都不開心。」

  

  他洗臉時把水燒上,出來直接泡了茶。擦臉照鏡子那一下,眼前有點花,他當是酒精沒散,沒在意。

  「都是懂行的,那我就直入正題做飯去了。」他往廚房走,「你們在客廳找話題聊,千萬別進廚房。」

  「為什麼?」李京奎跟到門口,「我們能搭把手。」

  搭把手是假,攝像機不夠是真。

  就倆機位,單拎一個給他,總不能讓李京奎、姜虎東兩個頂級綜藝人共用一個機位吧,那畫面有點可怕。

  「做飯一般的人,別人進廚房是幫忙。」林嶼「嘭」地點上灶,「高手做飯,誰進來都是礙事。我算不上高手,可也不是隨便放人進廚房的家庭煮夫。」

  「看來有口福了。」姜虎東湊過來,「您看著年紀不大,從小練的?」

  「中學跟父母來這邊做生意,他們老不回家,我又吃不慣這邊的飯,只能自己動手。」怕冒犯,他補了一句,「各地口味不一樣,不適應很正常,對吧。」

  「您不是南韓人?韓語說得這麼好!」姜虎東一驚,「那您是哪國人?」

  「華夏。」林嶼轉頭給攝像機一個正臉,「我這張臉,標準華夏人吧。」

  倒不是夸自己帥,他純粹是滿意自己長得比南韓男人大方。

  「你們還沒開始帶藝人嘉賓?」他不想在國籍上多聊,甩個問題堵嘴。

  「是,帶嘉賓一直在計劃里,節目還沒穩,暫時沒這打算。」姜虎東有點驚訝,「您連這都知道?」

  「有什麼好驚訝的。」菜下了鍋,滋啦一聲,他一邊翻鏟一邊說,「我本以為你們能搞出點新意,結果還是老一套,沒長進。」

  「我就問一句。」他把菜顛了個翻,「每期走進一個家庭,屋主才是嘉賓,你們跟電視機前的觀眾,是什麼?」

  姜虎東下意識接:「是……參觀者?」

  「對嘍。」林嶼笑眯眯的,「這不才是節目的初衷麼。」


  他話鋒一轉。

  「不是不讓帶嘉賓,我是在說嘉賓其實是配角。」他拿鍋鏟點了點鏡頭,「很多時候綜藝做著做著嘉賓就成了主角,大家不知不覺中就開始圍著嘉賓轉了。」

  「要是別的節目也就算了,可你們是《請給一頓飯》啊,節目主角變成嘉賓了還怎麼做?」

  「都是嘉賓主角,你們的內容還不夠精彩、活躍,觀眾們很快就會覺得沒意思了。」

  李京奎跟姜虎東臉上的笑一起僵住了。

  林嶼看這反應,反倒奇怪。都是經歷過一遍的人了,這點事還要愣半天,做效果呢?

  他意識到自己這通發言又囉嗦又不識趣,趕緊拎著鍋鏟轉回去炒菜,末了補一句給自己挽尊。

  「想重蹈覆轍、輝煌一陣接著散夥,就當我沒說。不然,還是認真想想節目到底該抓什麼。」

  裝都裝了,得裝到底,半路泄氣最沒勁。何況他是真喜歡這節目,難得等到重啟,盼著它去了毛病,做得久一點。

  ……

  「行了,出去吧,湯還不能喝,別給它鏡頭了。」

  「你們幫忙把菜端出去。」

  那番話之後,現場有點沉默,兩個主持人像是動了心思。

  林嶼一看,得,不說話,繼續做飯,空檔交給後期。

  埋頭苦幹,兩道新加的熱菜很快出鍋。

  他讓兩人端走,留一道湯在灶上咕嘟,自己擦了擦手,先到餐桌坐下。

  轉場,氣氛重置。

  「這麼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姜虎東不好意思先動筷,隨便找了個話頭。

  「本來一家子在這兒。」林嶼說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有一天父母去見商業夥伴,再沒回來。」

  他以為自己會崩潰,起初確實不平靜。

  可真到了那一步,崩潰比想像中輕得多。他比自己想的堅強,除了心裡一角時不時下點雷陣雨,沒別的毛病。

  「抱歉。」李京奎帶著姜虎東低頭。

  「別,你們沒讓我傷心。」林嶼哈哈一笑,「該傷的心早傷過了,這世上也沒拉著別人一塊兒傷心的道理。」

  「動筷吧。」他先夾了口回鍋肉,「冰箱就這點東西,對付兩口,別嫌。」

  「這還對付?外面沒幾萬韓元吃不到。」姜虎東學著他吃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專業廚師的水準!」

  「不是專業廚師。」林嶼笑笑,「但也確實不是業餘。」

  「有點蔬菜就好了。」李京奎接話,「您這手藝,蔬菜也能做得好吃!」

  「我平時不住這兒,家裡不放那些容易壞的菜。」他拍拍腦袋,「昨晚喝多了,迷迷糊糊就往最熟的地方跑。」

  「對了,想吃泡菜我這兒沒有,我不吃。」

  順著吃的聊挺好,不破壞氣氛,他樂意。

  「不用,在家天天吃也膩了。」李京奎不客氣,邊吃邊說,「比我家裡的飯強多了!」

  「你這麼說,回去怕進不了主臥。」姜虎東樂呵呵地拿老大哥開涮,「不怕?」

  「不怕。」李京奎道。

  「為什麼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林嶼莫名其妙順著話頭接了。

  「嗬,小兄弟感悟挺深。」李京奎忽然有點尷尬,「不過我們好像一進屋就被你牽著走,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名字,飯都吃上了……」

  「林嶼。」他笑得燦爛,「電視上老見二位,我有點自來熟,沒大沒小的,別在意。」

  「不礙事。」李京奎連連擺手,「年輕時我興許說你沒規矩,年紀上來反倒不在乎了,輕鬆點的稱呼,讓我覺得自己還年輕。」

  「多謝。」林嶼點頭,扔出個綜藝常見的切口,「說起來,我來南韓最不適應的就是稱呼。明明差不多大,當朋友處不好嗎,非得分高低、排前後輩,煩得很。」

  「你怎麼看前後輩這回事?」姜虎東接了個敏感、卻很討年輕觀眾喜歡的話題,「別緊張,我就是好奇年輕人的想法。」

  「年輕人是這規矩里的受害者,怎麼可能喜歡。」林嶼喝了口水,「人願意尊重的,是值得尊重的人。只比我早生幾年、多吃幾頓飯,不值得。」


  「那娛樂圈呢?」

  「後輩該給前輩一些尊重,畢竟前輩鋪路,後輩才有現在的環境。」他話鋒一轉,「但想關係和諧,就得反過來對前輩提點要求,最起碼讓有些『前輩』認清自己幾斤幾兩。」

  他放下杯子,表情玩味。

  「現在有些前輩,除了入行早一無是處,一張嘴就要後輩絕對尊重、要最好的待遇。」

  「我看也別尊重這種前輩。遇上了,就告訴同行、同公司的夥伴,叫更有貢獻的人來抽他臉,興許就老實了。」

  他說得大義凜然,倆主持人聽得冷汗直冒。

  讓你聊外國人身份的文化差異,你怎麼掄起鋤頭往根兒上刨了?!

  「咳,年輕人想法跳躍。」姜虎東趕緊轉場,「既然是電視圈的同僚,你有喜歡的藝人嗎?」

  「BLACKPINK吧。」

  林嶼隨口報了個在海外很火的團。

  在電視台幹活的人怎麼會喜歡藝人呢,他一直想不通。

  「我也知道BLACKPINK!」姜虎東一下興奮了,還哼了兩句《WHISTLE》。

  林嶼懵了一下。

  幹嘛?在電視台混的南韓人還能不知道BLACKPINK,你秀什麼?

  「那你最喜歡哪位?」

  林嶼歪頭想了想。

  「Jisoo吧,她挺特別的。」

  「講講?」

  「成。」他放下碗筷,認真擦了擦嘴。

  「Vocal一般,舞蹈偏差,颱風比隊友差一截,想當好愛豆,她還得練。」

  「團里有隊友替她兜著,solo就全露出來了,找藉口都沒法找。」

  「興許是條件擺在那兒,她只能到這兒。」他咂了下嘴,「但不行就是不行,要求高的人,從不聽愛豆的藉口。」

  「不過這些跟我喜歡她沒關係。」他話鋒一轉,「我說了,她是特別的。」

  「臉漂亮,性格討喜,想法有點獨特,有時候像從另一個次元來的,待人還真誠。」

  「對粉絲好,這事挺出名,不用我講。」

  「平時工作壓力夠大了,我不想跟別人一樣,對一個同樣扛著壓力的愛豆當後媽。」他擠出個平和的笑,「誰陪著我,我就喜歡誰。」

  ……

  一番話聽得兩人云里霧裡。

  誇了嗎?沒有。

  罵了嗎?把Jisoo的業務能力狠狠批了一頓,可聽著不怎麼疼。

  可人又說喜歡,還說特別……

  不行,趕緊掐,這段比上段還危險!

  「嗨呀~你在電視台待那麼久,對那兒有什麼不一樣的理解嗎?」姜虎東趕緊將問題轉向。

  「上層人的工具,中層人的名利場,下層人的安慰劑。」林嶼頓了頓,「有自己想法的提線木偶,永遠拿不到剪刀的可憐人。」

  怎麼還是危險話題?!姜虎東要瘋了。

  「聊聊你自己吧。」李京奎解圍。

  「我本以為自己有點小天賦,上學時還算聰明,一進社會才發現,除了平庸還是平庸。」他打了個比方,「就像……你是自己眼裡的天才,苦修一輩子得道成仙,最後成了圍剿大聖的十萬天兵之一。」

  ……

  「你怎麼這麼喪?」李京奎吐槽。

  「看過一些事,做過一些事,拿到過一些結果,就成這樣了。」他雙手一攤,像個頹廢青年,「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差不多,都說看不到未來。果真看不到嗎?其實是已經看到了,所以才那樣。」

  「咱就不能聊點健康陽光的嗎?」姜虎東忍不住。

  「是你們非要聊這個!」林嶼瞪眼,「愛好、娛樂隨便聊,非得聊人生?我的人生有美好到我特別願意聊的程度嗎?!」

  「哈哈,是我們不對。」見他遠沒看著那麼穩,姜虎東反倒舒坦了,「你最喜歡的南韓綜藝是什麼?」

  「《Running Man》。在電視台幹過,知道笑星為了逗笑我們下了多少功夫。」他侃侃而談,「這節目在南韓強勢過,海外影響力大,我一個外國人,自然關注。」


  「那……隨便聊聊?」姜虎東覺得這話題總蹦不出難聽話了。

  「聊聊唄,《Running Man》的現狀挺有意思,上到節目組下到常駐,都在求變。」

  「為什麼求變?」李京奎問。

  「為了活命。」他理所當然,「安身立命的終極武器只能看不能動,那不只能想辦法求變了麼。」

  「不過《Running Man》死不了,這麼多年攢下的觀眾和海外人氣在,常駐也一個個帶成了好主持。但想恢復當年的威風,難,得做很多事。」

  「反正都是求變,我賭它有大動作。」他有點可惜,「具體什麼動作,我沒消息源。」

  「有什麼具體的好辦法嗎?」姜虎東笑,「說大方向容易,給方案難。」

  「我有辦法還坐這兒跟你們吃飯?」他先開了個玩笑,「我早坐辦公室罵你們倆節目做得爛了。」

  接著又嘆氣。

  「不好歸不好,好死不如賴活著,先活著吧。」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他抬頭,發現兩人表情不太好。

  「你其實是對節目、對別人都很苛刻的人吧?」姜虎東整個人都麻了。

  「我已經夠寬容了。」林嶼一臉嚴肅,「按我的寬容程度,叫我一聲真愛粉,不過分。」

  ……

  兩人臉上寫滿了無語。

  李京奎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聊聊小區裡的趣事吧。」

  「趣事還真不少。」他一下來勁了,「我發現你們這兒的邪教,裡頭有錢人真不少,他們還特別願意往中層……」

  ……

  「我怎麼覺得他們是落荒而逃的?」

  「不過臨走還留了份禮物,挺意外。我本以為做節目都是白嫖的,看來是我小人之心了。」

  「大概是停播多年重啟的紀念品吧,挺好,回頭拆。」

  「現在,該為自己的生活奔波了。」

  走之前,李京奎和姜虎東把洗碗刷鍋的雜活都幹了,林嶼收拾下自己就能出門。今天還得先繞去租房,把美食車開出來。

  喝酒誤事。下次乾脆喝到昏迷一整天,直接開始新的一天,省得留下這麼多麻煩。

  聖水洞的大房子,是叫家的念想;江南區的破租房,才是叫生活的現實。

  「得虧哥們兒還有點小姿色,不然匆匆上個廁所、臉都沒好好洗就上鏡,可要被觀眾……等下!」

  「這不是我!」

  洗完臉的林嶼盯著鏡子裡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滿臉驚恐。

  鏡子裡的人也一臉驚恐。

  為什麼?!

  他用力搓臉,沒變。

  潑水,等水流過整張鏡面,那張臉還是沒變。

  他想砸鏡子,估摸會疼,又勸住了自己。

  「我確實變年輕了。」他出去翻出手機,「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六號,我才二十歲。」

  一瞬間,很多事都對上了。

  為什麼炒菜時胳膊軟綿綿使不上勁,為什麼《請給一頓飯》毫無風聲就直接開拍,為什麼姜虎東說他一個三十歲的人看著年紀小,為什麼倆主持人聊天時那麼驚慌……

  是該驚慌。橫跨十年的隔空對話,偏偏大部分還對上了,人家除了驚慌還能怎樣。

  笑完,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怎麼不讓我再往前倒兩年,那樣就能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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