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某酒店，韓三品拉著黃勇喝酒訴苦。
此番酒局，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化緣」。
沒辦法，現在全國所有電影廠都難，唯有珠影廠有被打秋風的餘地。
珠影廠洗印的《午夜凶鈴》破了票房紀錄。
這事對內地來說其實沒多大感覺。
畢竟週遊不出名，電影也沒在內地上映。
但自從接了《刀》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刀》雖然在港島上映後票房滑鐵盧。
但並不影響業內對電影洗印技術的重視。
更不影響內地從業者對珠影廠的看法。
內地當前的電影生態就是不太看重票房，而是更看重名頭。
徐老怪這種港島大導，就是名頭的代表。
珠影廠竟然能和徐老怪合作，徐老怪還在採訪時候感謝珠影廠的技術支持，使得珠影廠的洗印技術在兩岸三地都出了名。
這說明什麼，說明珠影廠是真的牛啊。
也是因此，1月初開始，珠影廠承接的港島洗印單子就多了起來，甚至連國內的一些項目都跑去珠影廠洗印。
珠影廠還把洗印項目分了類。
普通洗印還是那個價。
中端洗印，質量和港島持平，價格略低於港島，大概3元每米。
最上面還有高階洗印，單價接近16元每米，跟日本的高階洗印一個價。
大家不洗不知道，一洗，所有人都徹底意識到了珠影廠的洗印技術到底有多牛。
國內的一些電影甚至電視劇項目，用國產膠片分別在珠影廠洗和別家洗，出來的效果簡直是肉眼可見。
珠影廠的洗印效果，能把國產膠片洗出進口膠片的水準，把進口膠片洗出好萊塢畫質的水準。
這是純純的技術強了不止一代！
難怪徐老怪都說好！
於是進入1996年1月後，珠影廠的日子一下子好過起來。
內地的，港島的，甚至南棒都有來問價的。
具體珠影廠接了多少單子，賺了多少錢，不知道。
但從今年珠影廠能足額發工資，不拖欠，讓幾百號員工過個好年，就能看出珠影廠指定沒少賺。
這些情報瞞不了人。
國內這麼多電影廠年底都在為發工資發愁，唯獨你珠影廠吃肉，能不眼紅？
所以韓三品就來了。
他的目的很簡單。
「老黃，你就說，咱倆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就幫我一把，不多，50萬...」
「50萬？！」
黃勇當場就跳了起來，「你就算把我賣了也沒50萬！別說50萬，5萬都沒有！」
「老黃，你就行行好，我們廠一千多號人等著發工資呢，我可是求了一大圈，最後迫不得已才求到你臉上的，你不能這麼絕情吧？」
「韓老弟啊，不是我絕情，是我們也困難，剛剛發了工資下去，帳上現在連五萬都沒有，怎麼借你？」
「老黃你不夠意思，現在誰不知道你珠影廠洗印天下第一，連港島的公司都找你洗，這些天你那洗印車間幾乎24小時連軸轉，單子都能排到深圳去了，你告訴我沒錢？」
「哎呀，單子多歸多，但也得做完才能拿尾款啊，而且你不知道，這麼些單子其實都是賠本賺吆喝，新的洗印藥水多貴你知道不，人員培訓又得要錢，機器還得升級，那錢到現在還欠著呢...」
「你跟我少來這一套！」
韓三品一拍桌子，打斷黃勇哭窮，怒道，「老黃啊老黃，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難道忘了當年我還在峨眉廠的時候給你介紹過多少項目？你當時只是個末流副廠長，前邊多少人排你前面等著轉正的，沒我支援，你能這麼快爬正？
遠的不說，就說這些年，你那些合拍片，不都是我幫你跑中影累死累活給跑下來的？
就連你現在用的那台洗印機都是我幫你跟德國牽的線你才能買下來！
現在好了，你發達了，我跟你借錢渡難關，你跟我打哈哈。
行！
算我看錯人了！
我走！」
韓三品當即起身。
黃勇也沒有意外，第一時間拉住他的手，「哎哎哎，我說韓老弟，這麼些年下來你怎麼還是這麼衝動呢，坐坐坐，有話慢慢說！」
「說什麼，聽你繼續跟我扯淡？」
韓三品依舊沒好臉色。
黃勇見狀，認命般伸出一隻手掌：「10萬，不能再多了！」
「30萬！」
「那你把我賣了吧！」
「真沒有？」
「我踏馬上個月才好起來，前幾天又剛發工資，你覺得我有嗎？」
「行，10萬就10萬！但你得幫我升級一下機器！」
韓三品瞬間喜笑顏開。
借錢什麼的，其實並不是韓三品的主要目的，而是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的試探手，主要目的是拿技術支援。
結果沒想到這一桿子打下去竟真敲下來10萬。
足以見得珠影廠今年得有多肥！
不過這10萬也的確是雪中送炭。
現在北影廠帳上已經見底。
去年時候再差，帳上結餘還有27萬。
今年連2萬都不到，為歷年之最，別說發工資，連一些基本的運轉都成了問題。
照這麼下去，明年怕是得成負的了。
如今有了這10萬，雖然沒法發全額工資，但最起碼也能讓全廠員工多領一份生活費，把年過好一些。
「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管我借錢還不夠，還想挖我牆角，掘我的根！」
「誰挖你牆角了，你的人來我這給我升級機器，順道給我的人培訓幾節課，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你有錢？」
「等撥款下來，一併還！這期間我給你拉單子，不讓你吃虧，再給你們宣傳宣傳。」
黃勇聞言，當即驚訝道：「你北影廠肯拉下臉做這個？」
北影廠缺錢，問兄弟單位拆借，這事兒在這年頭不算什麼。
但北影廠連業務也開始讓了，這意義可就真的非同一般了。
畢竟北影廠是當下國內三大影視基地之一，在總體技術水準上，算是國內第一梯隊，是權威。
要是北影廠把洗印業務拉到珠影廠，這就相當於北影廠向全國宣布，珠影廠才是老大。
呂布承認打不過華雄，你說華雄接下來的處境會如何？
黃勇當即擺手：「你別給我搞這些，單子我們會自己拉，你想要升級機器，我說了不算，這是簽了合同的。」
「我知道，你們是和港島的週遊導演合作的，得他點頭才行。」
「你既然知道怎麼不直接找他？別跟我說聯繫不上人，找銀都就能找到他。」
「咱倆什麼交情？這事兒我能越過你？那我成什麼人了？」
「說得再好聽，不也是挖我牆角？」
「老哥誒，弟弟我也是沒辦法了，自打接手北影廠這燙手位置兩年，多少人盯著我，結果績效一年比一年差，再做不出點成績，弟弟怕是真的得捲鋪蓋走人了，所以這不是走投無路，找您支援來了嘛！
弟弟保證，真要達成技術合作，我定價絕不會比你低，以後你老黃有事，我絕不推脫！」
說完，咔咔三大杯白酒下肚。
黃勇還能說什麼。
韓三品比他小13歲，卻和他一樣是廠長，而且還是北影廠的廠長。
其人做事凌厲，在京城的人脈又穩固，尤其是中影方面的人脈很深，可謂潛力無限。
而當下的中影，在合拍片方面，權力極大。
凡屬中外或與港澳地區的合作製片業務，統由中影管理。
1993年後，內地收緊合拍片數量，可想而知，中影當前對合拍、協拍著重依賴的珠影廠有多重要。
再有，當前國內電影廠之間其實依舊是有技術支援之類的規定的，只是說相比於80年代，沒那麼大公無私，頻繁啟用罷了。
如今珠影廠生意紅火，惹人眼紅，珠影廠很難說絕對不會被「共享」。
所以與其藏著掖著，不如將此事好好攤開來聊一聊。
以後有什麼壓力，讓北影廠扛去。
屆時相比於自己，韓三品顯然更能護住週遊的利益一些。
所以最終黃勇只能大罵一聲：
「你丫就一無賴！」
黃勇妥協了。
但只負責聯絡。
對方會不會答應，還得憑韓三品自己的本事。
只是接下來兩人輾轉多路都無法直接聯繫到週遊。
只知道週遊回美國過年了，何時回來不知道。
韓三品只能帶著遺憾離開廣州。
然而等回到京城家裡後，韓三品便聽妻子和隔壁幾個大嬸說周建國的大兒子時隔十年，回國過年了。
「聽說周建國以為大兒子在好萊塢工作，結果是開飯店，氣得周建國差點吐血。」
「就是那個被老婆接到美國去的，原本咱們廠的燈光周正？」
「是啊，他老婆的親戚在美國，先把她接過去，後面拿了綠卡後才把周正父子倆接過去的。」
「也算是有良心了，現在去了美國就直接離婚的才是多數。」
「夫妻倆感情好你有什麼辦法，聽說是大學時候就認識的，女的被分配到珠江廠，男的想跟過去還被周建國打了一頓，後來異地生活了兩年才結婚。」
「可惜兩個過去都沒進好萊塢，只能開飯館...」
韓三品一邊聽著，一邊泡腳，並不怎麼上心。
直到話題來到工作上：
「不過建國的大孫子倒是個厲害的，也做了咱們這一行，最近還做了導演拍了電影了。」
「什麼電影，學生電影？」
「院線電影，據說是在港島拍的，周建國那個高興哦，直說老周家後繼有人了。」
「他才多大就做導演了？」
「才22，人高馬大的，一表人才，還沒有女朋友呢！」
「嚯，那得找時間去看看，他叫什麼名字，多高？」
「好像叫週遊，一米八多大高個...」
聽到這裡，韓三品頓時挺直了身子。
22歲，在港島做導演，叫週遊？
不會這麼巧吧？
韓三品趕緊擦了擦腳，趟到客廳撥出電話。
小半小時後。
週遊便在醫院，見到了尚還有些年輕的韓三品...
......
「哎呀，真是想不到周導演和咱們北影廠還有這樣的淵源！」
韓三品滿面紅光，和週遊一家熟絡後，開始拉關係。
如今《午夜凶鈴》的VCD其實在BJ已經有賣了。
但畢竟才開始賣，且電影並非主流，再加上週遊作為導演，曝光度低，所以就算週遊說自己拍了什麼電影，估計這會兒也少有人知道他是誰。
但韓三品不一樣。
畢竟他是想和週遊合作，從他這兒套技術來的，自然知曉週遊的份量。
所以現在，韓三品的想法又不一樣了。
畢竟，現在要論和週遊的關係，自己可比黃勇近！
黃勇也是個外行！
週遊的老媽就是珠影廠出來的，這麼重要的信息，黃勇竟然不知道！
合該這個便宜得讓我撿！
韓三品已經決定了，等和週遊的關係處好後，再和黃勇說此事，不，黃勇不問，我就不說！
至於現在。
就是努力搞好關係。
週遊是個牛人啊。
手裡有技術，還能拍電影。
這麼一來，未來就不僅僅是技術合作的事了，合拍、協拍都能期待！
以目前週遊在港島展現出來的實力，若是能和他搞合拍，沒準光靠票房，就會成為北電的一大進項！
不行，想太多，還是先穩定好眼前的關係先！
「二位都是北電畢業，這次回國，母校肯定是要逛一逛吧，這樣，不介意的話我來安排，咱們找時間一起逛逛北電。」
韓三品很是熱情。
母親錢莉卻下意識想拒絕，畢竟人家堂堂一個廠長，哪能麻煩別人。
何況自己夫婦二人還轉行了，去母校就是丟人。
但週遊卻直接應下：「好啊，我也想去爸媽的母校逛逛。」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韓三品大喜，旋即道，「這幾天正好北電藝考，周導演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安排旁觀，咱們可以一睹未來小輩們的風采，結束後，咱們再去北影廠逛逛，我們北影廠的設備可比珠影廠先進多了...」
就知道！
週遊看著韓三品那一副魏忠賢一般的模樣，心中三觀有些崩碎。
過往對此人的印象都是「座山雕」。
何曾想過，此人也有這般諂媚的時候？
不用說了，指定是有求於自己。
而且是大求！
正好，這些天思考新電影選片的問題，需要涉及到一些新技術。
既然北影廠說技術牛逼。
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