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六章 曲家堡

第六章 曲家堡

2026-10-23 16:19:01 作者: 傑瑞粥

  冬天天黑得早,周睿正在縣衙里練毛筆字,身體記憶還在,但是這本事跟劍法一樣也得練習,自己寫習慣了簡體,現在寫繁體有時候也得猶豫一會。

  「將軍,你找我。」王明推門進來行禮。

  「我記得你以前不這樣啊?現在怎麼喜歡陰測測的盯著人看?」周睿抬頭,正好和王明對視上,昏黃的燈光下有點瘮人。

  王明沉默著沒有回覆,過了一會跪坐在一側,低下頭,身體抖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了幾個字:「我姐姐王雲在曲家堡。」說完五官都扭曲起來。

  「哐當」一聲,周睿手裡的毛筆掉落下來,他吃驚地看著王明,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王雲。

  聽到這個名字,他腦袋空白了一瞬。

  這不是他的記憶,是原身那個周睿的。

  穿越過來快一個月了,原主的記憶大部分模糊得像隔了一層霧,但有些東西格外清楚。比如京口宅子後院那棵桃樹,比如父親書房裡點著的檀香,比如——王雲。

  原主十五六歲之前住在南陽,周家、曲家、王家、彭家、陳家……這些村落和塢堡都不遠,孩子們從小混在一起。

  周睿是孩子堆里年紀比較大的,曲庭和王雲比他小一歲,彭沖和王明比他小兩三歲,陳驍比他小四歲。

  原主的記憶里,一個夏天她在河邊抓魚,褲腿卷到膝蓋,她抓了一條大鯉魚,舉過頭頂朝岸上喊:「睿哥你看!」魚尾巴甩了她一臉水。

  原主站在岸上看她,移不開眼。兩個人你給我送最甜的青棗,我給你縫破衣服。

  周睿十五六歲那年,氐人南下,周家決定舉族遷往京口。

  走的那天晚上,原主偷偷跑出去找王雲,少年少女站在王家塢堡外面,月亮又大又亮。

  王雲問他:「睿哥,你還回來嗎?」

  原主說:「我一定會回來。」

  王雲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上面拴著一顆從河裡撿來的白石頭,塞到他手裡。

  

  「那你拿著,睿哥,別忘了我。」

  原主攥著那顆石頭,跟著家人去了京口。

  後來,原主讀書習武,跟著父親周修在謝家做事。

  他確實沒忘,但也沒能回來。

  前秦越來越強,占了洛陽,南陽,又占了襄陽,巴蜀,漢中……直到五年前他被編入北府軍。

  八年過去了,此次跟隨謝玄北伐,才重新踏上南陽這片土地。

  再後來,就是現在的周睿穿過來了。

  這些記憶不是他的,是刻在這具身體裡的。

  周睿閉上眼。他不知道原主臨死前在想什麼。原主的這些執念要怎麼辦?

  「是嫁給了曲庭?」周睿收攏心神,撿起了毛筆,強忍內心激盪,「曲庭人模狗樣的,但壞得流油,陰冷薄情,浪蕩猥瑣,南陽好像沒人願意把好女兒嫁給他吧。你姐姐之前也不喜歡他啊?怎麼嫁給他了?」

  「我姐姐是天仙一樣的人,方圓百里誰不說她貌比昭君,要嫁也是嫁給睿哥你,她怎麼會看上曲庭!」王明激動地站起來,替他姐姐澄清。

  「你們走後,曲家就投靠了前秦,給氐人當狗,曲全還當上了泌陽的主簿,曲全靠著氐人橫著走,曲庭來我家提親,我父親肯定不同意,他就帶幾百族兵霸住了我家糧田,還斷了上游水,我爹去理論,還被曲福打了兩巴掌!」王明聲調高起來,語氣里滿是憤恨。

  周睿看著他沒說話,繼續聽他說,「我那年十四歲,抄起刀要去拼命,被姐姐一把拽住。姐姐按著我的肩膀說『曲家有氐人做後台,你送死了,爹怎麼辦?塢堡里王家族人怎麼辦?』我掙不開,我從小就愛讀書不愛習武,沒有姐姐力氣大。」

  說完這些,王明好像泄了氣一樣攤在地上,「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全南陽最大的廢物!從小到大都是姐姐保護我,現在她又犧牲自己保護王家。」

  「睿哥,我就是個廢物,真的!廢物!我保護不了我姐姐!」他抬眼看著周睿,嘴裡重複著這句話,眼淚鼻涕滿臉都是。

  周睿深吸一口氣,他顫抖著把手使勁地按在書桌上,強忍著把書桌上所有東西砸碎的衝動,這一刻他想提劍去找曲庭。他慢慢上前,用衣袖幫王明把鼻涕眼淚擦乾淨,輕輕地說了句:「你不是廢物。後來呢?」


  「後來陳驍他爺爺出面調停,讓我姐嫁給曲庭,他說得冠冕堂皇——『什麼兩家結親,變成一家人,曲家把良田還了,水源也通了,大家以後和和氣氣做親家。』」王明話里全是對陳驍爺爺的不屑。

  「我父親一夜白了頭,屈服了,後來姐姐嫁到了曲家。」王明接著說,手死死抓住案幾的角,「可曲庭那個狗東西在姐姐嫁過去後,把良田只還了一半,另一半說作為王家的嫁妝。後來我聽說曲庭又接連娶了好幾個女人,有城裡酒肆的歌姬,有小塢堡主的寡婦,還在城裡把一個鐵匠打死了,把他娘子搶回堡里關了三個月才放走。」

  「我姐姐生了個女兒,曲庭嫌是女孩,連看都沒看一眼,當晚就去了歌姬那裡。後來我去看我姐,她瘦了很多,抱著女兒坐在曲家堡後院,還跟我笑著說她很好,吃得飽穿得暖,讓我別擔心。」王明這個時候聲音已經低到幾不可聞了。

  「後來我再也不敢去了。」

  「後面宛城的苻烈來了,曲全去拜見的時候在路上被一個胡人搶劫了。他跟苻烈諂媚的時候說了句『有個胡人在城裡搶劫了我,我沒有反抗,任他們搶走了我身上的衣服,最後在路邊乞丐那弄了件衣服來見您』。」

  「可是苻烈最討厭別人當他面提『胡人』這兩個字,聽說苻堅要他們氐人對我們這些漢人寬容大度。後來苻烈帶著幾十個親兵來曲家呆了一天,說這已經是他最大的寬容了。」

  周睿聽到這心裡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了?好像憤怒,又好像是怨恨,心酸里還帶著點無助和麻木,心亂如麻,五味陳雜。

  他從沒有想過那個他記憶里最美的女孩,那個白月光一樣的女孩,在他舉家搬到京口後,這七八年是這樣的人生。他說不出來一句話,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使勁地捏,好疼好疼,比胸口的箭傷還疼……

  「睿哥,我現在不讀書了,我每天每晚的練武,我可以練一整晚上都不累,真的睿哥,彭沖都快打不過我了。」王明像是想要證明他不是個廢物。

  「王明,你很好,你姐姐也很好,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曲庭的錯,是前秦人的錯……」周睿把王明緊緊抱住說道,他現在有點冷,這是整個時代的錯……

  ——————

  周睿待大軍集合後,下令出兵,攻打曲家堡。周睿很想去打曲家堡但又有點不敢去,劉裕提出他身上有傷,泌陽需要有人坐鎮,最後周睿和周健帶人在泌陽守城。

  劉裕帶四百北府兵,彭沖和王明各帶三百人,周輝帶著三百民壯押送器械糧草輜重,陳驍在民壯隊伍里。

  王明騎在馬上,跟劉裕稟報:「曲家我最了解,堡里約有兩千多人,族兵大概四百人,其他成年男性五百人,剩下的都是婦女和老弱,曲家族兵沒什麼戰鬥力,以前都是靠氐人狐假虎威。不過堡牆不矮,打破要費點功夫。軍主你讓我安插的內應我已經打點好了,他會在我們攻打的時候打開堡門。」

  曲家堡修在一座矮丘上,三面是土坡,一面靠著河,塢堡位置一般選擇都比較講究。塢堡是黃土夯築而成。堡門是兩扇包鐵厚門,門前有壕溝,上面搭著吊橋。曲家早就得了消息,吊橋拉起來了。

  劉裕皺眉,這種小塢堡好打又難打,族兵戰力肯定不行,但是像個烏龜殼,打勝容易,但是如果太多犧牲就不划算,也失去了練兵的意義。

  「三路同時進攻,三百北府兵正面攻門,彭沖從河那邊迂迴搭浮橋。王明,你帶人在南邊坡上佯攻,把他們的人分散開。」

  北府兵已經列好陣了,長矛如林,刀盾牌在前。

  號角響了,開始進攻。

  北府兵沖向正門。弓弩手先行壓制,箭矢密集地射上堡牆。曲家堡的守兵縮在牆垛後面,根本不敢出頭。

  北府兵扛著攻城梯開始攻城,堡牆上滾下石頭和木料,砸得梯子上的士兵慘叫著摔下來。

  南邊坡上,王明帶著人在射箭吶喊,做出要攻的架勢。曲家堡南牆上分了一兩百人防守,正門的壓力減輕了一些。

  陳驍蹲在糧車後面,聽著前方的喊殺聲。

  一個負傷的北府兵被人架著退下來,經過陳驍面前。那人肩膀上插著一支箭,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嘴裡還在罵:「他娘的,差一點就上去了!」

  陳驍站起來,從車底下抽出他自己的環首刀。這刀是他從陳家帶來的,不是北府軍制式的,但比制式的還好——陳家花了大價錢從洛陽鐵匠那裡打的。

  他把刀別在腰後,又順手拿了一面盾牌。「少主,你幹什麼?」身邊的陳家族兵看見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陳驍彎著腰跑了百來步,繞過兩輛翻倒的糧車,就看見正門方向的戰況了。

  吊橋的鐵鏈被砍斷了,整座橋歪斜著搭在壕溝上,晃晃悠悠。

  北府兵踩著歪斜的吊橋衝擊堡門,堡牆上不斷有石頭和滾木砸下來,一個士兵被砸中腦袋,悶聲栽進壕溝里,濺起一片泥水。

  曲家把守兵集中在正門,加上民壯估摸著有五百多人。地勢比較難展開。

  河那邊彭沖的迂迴隊伍已經在渡河了,進展比較慢,如果彭沖的隊伍過去了,曲家堡基本就破了,曲家兵力少不夠守三面。

  劉裕就擺出兵比你勇,人比你多的架勢。陳驍蹲在一棵枯樹後面,盯著堡門。

  「門開了!快點沖!」堡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估計是劉裕王明安排的內應。但是塢堡里很多人在往門口趕,準備殺了內應,再次關住堡門,這邊吊橋比較窄,能過去支援城門的人太少,城堡門處兩邊交戰一片混亂。

  「少主,你要幹什麼?」「跟我走,別廢話。」兩個族兵猶豫了兩息也拿了兵器跟上了。

  陳驍提著刀沿著近路衝進堡門,他對曲家堡太熟悉,一個守兵端著長矛迎面捅過來,陳驍側身一閃,刀從下往上撩,劃開那人的喉嚨,這是他苦練了十幾年的刀法。

  第二個守兵揮刀劈過來,陳驍反手一刀捅進那人的肋下。刀刃卡在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他踹了那人一腳,把刀拽出來。陳驍連著殺了四五個想堵門的守門兵。

  兩個陳家族兵跟在後面衝進來,三個人背靠背,加上越來越多聚集的北府兵,擋住了想從裡面堵門的守兵,北府軍隨後衝進了塢堡里,王明那邊也讓三百兵繞過來從堡門殺進去。

  堡內已經是一片混亂。曲家的守兵有的在抵抗,有的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的往堡後面跑。北府兵分成幾股,逐房逐院清掃。

  王明衝進去的時候,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

  他帶著人徑直殺到後院,後院的院門虛掩著,院子裡亂成一團,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叫聲混在一起。幾十個曲家族人擠在院子角落,男女老少都有,互相抱著瑟瑟發抖。

  王明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遍,他在找曲庭。曲福,曲家的管事。就是這個人,當年帶著族兵扇了他爹兩個耳光。

  王明一刀砍斷他的手腕,曲福慘叫著滾到地上,王明踩住他的胸口,狠厲地用刀指著他:

  「曲庭躲在哪?」

  曲福痛得直嚎叫:「在、在後面!柴房、柴房裡!」

  王明鬆開腳,朝曲福又砍了一刀,朝後院最裡面的柴房走去。

  身後,他手下的士兵開始清理後院。

  柴房的門閂從裡面插著,王明用力踹開。柴房很小,角落裡蜷著一個男人,穿著錦袍,頭髮散亂,懷裡抱著一個大箱子。

  是曲庭。他看見王明進來,先是一愣,然後臉上擠出一個笑。

  「王……小舅哥!是你啊?好久不見……」

  王明沒說話,提著刀一步一步走過去。

  曲庭往後縮,背貼上了牆,箱子從手裡滑下來,摔在地上,裡面的金餅和銅錢嘩啦啦撒了一地。

  「小舅哥,這些都給你!都給你!我曲家以前對不住你們王家,是我的錯,我給你賠罪,這些錢都……」

  王明抓住曲庭的衣領,把他從柴房裡拽出來,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曲庭在地上磕得鮮血淋漓,嘴裡不停地求饒。

  王明把曲庭丟在院子中間,指了兩個兵看著他,自己轉身去東廂房找王雲。

  東廂房的門開著,王明走到門口,停住了,他突然有點害怕。

  屋裡很暗,窗戶紙破了一半,一個女人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女孩把臉埋在母親懷裡,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

  女人抬頭看見王明。王明看見他姐。

  王雲瘦了太多。不是那種生了病的瘦,是被抽乾了的瘦,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嘴唇沒有血色。頭髮隨便綰了個髻,沒有簪子,用一根布條扎著。身上穿的冬襖也是舊的。

  她看見王明的那一瞬,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王明也沒出聲。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刀,刀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滴,滴在門檻上。

  王雲先開了口,聲音很輕:「阿明。」王明嘴唇抖了一下,他把刀插在門框上,走過去,蹲在床邊。小女孩被外面的喊殺聲嚇壞了,把臉埋得更緊,不敢看他。


  「姐。」王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我來接你了。」王雲沒說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冰涼的。

  王明喉頭滾了一下,站起來。「姐,我抓住曲庭了,就在外面,我去殺了他。」

  王雲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能殺他。」

  王明愣住了。

  「姐,你說什麼?」

  「他是囡囡的爹。」王雲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你殺了他,囡囡怎麼辦?」

  王明覺得腦子裡嗡了一聲。

  「當年他逼迫咱家強娶了你,」王明說,「娶了你以後又這麼對你,娶了幾個女人還不滿足,天天還在外面玩別的女人,還打你不把你當人,還讓氐人來——。他嫌囡囡是女孩從來沒管過,他把你關在這個鬼地方,你看看你現在……」

  「我知道。」

  王雲打斷他,「我都知道。」

  王明蹲在那裡,仰頭看著他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王雲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用手輕輕捂住孩子的耳朵。「阿明,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囡囡五歲了,她認得她爹。你當著她面殺了她爹,她這輩子怎麼活?」

  「那你呢?」王明的聲音啞了,「你這輩子怎麼活?」

  王雲沉默:「這是我的命。」

  王明站起來,退了幾步。他背靠著牆壁,整個人往下滑,蹲在地上。

  他雙手捂著臉,整個人縮在門檻邊上,肩膀抽搐著,嘴裡先是發出像細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後面發出像狼嚎一樣的聲音……像是小孩弄丟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永遠找不回來了一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