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四,年根底下,曹振鏞把幾個門生都叫進了書房。
年下門生上門請安,茶都未必喝得上口熱的,今天頭一回,中堂不叫他們磕頭,叫他們辦差。
「揚州的鍋,這兩日就煎完了。」曹振鏞說,「煎完,奏報進京,過了年,殿上就該議兩淮的章程了。」
門生聽著,誰也沒有吭聲,冬月廿一的那場廷議,他們都在班上站著,宋坦念的那些數,他們也都聽真了。
「那個數,是真的。」曹振鏞說,「數一旦立住,這個章程就非動不可了,這一動,兩淮必亂。」
「皇上的心思,你們都看明白沒有?」
書房裡很安靜。
「欽差的人選,軍機處是遞了名單的,可皇上不用,自己點了安徽的陶澍,皇上不信的,不是名單上的人,是整個京里。」
一個門生問,那中堂的意思是攔?
「攔!可兩手空空,連攔的資格都沒有。」
「兩淮的實帳,你們現在就分頭去理,一年實收多少鹽課,河工的歲修,京師的俸餉,幾成指望著這一筆,四省有多少人口吃兩淮的鹽,一筆一筆,都要有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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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議章程那一日,這本帳,就要擺在章程前頭。」
又一個門生問,要是攔不住呢?
「攔不住,也得有這筆帳,就算惹一身麻煩也得攔。」
門生們領了差,退了出去,書房裡就剩下一隻炭盆在嗶剝嗶剝地響。
首輔的門生,六部里到處都有,平日裡一個比一個安靜,這一回全都動了起來。
戶部的檔,鹽政衙門裡的奏銷冊,一部一部往外調。
臘月廿八,揚州的奏報進了京,三百四十五斤。
曹振鏞聽完,一句話沒有,這本帳,更要理了。
正月初三,汪敦源進的城。
他進城沒有驚動任何人,前門外的宅子還空著,看門的老僕掃了兩日的雪,才把台階掃出來。
初四一早,一擔禮抬到了曹府台階底下。
雙份的年敬,揚州汪東家親自來送的,沒有坐在轎里,就站在台階底下等,正月的風硬,吹得皮袍子上毛,一順一順的。
曹府的門房認得這一家的帖子,年年退又年年備。
門房捧著帖子進去,半晌之後出來,禮單退了回來,帖子也退了回來,一樣東西沒留。
「中堂吩咐了,府上的老規矩,禮一概不收。」
「中堂還說了,年下路上辛苦,東家不必親自跑這一趟。」
管事的在旁邊,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汪敦源把帖子接了回來,揣進了袖子裡。
上轎回宅。
轎子動了,隔著轎簾,汪敦源才開口。
「退就對了,他要是收了我的,我才要發愁呢。」
里退回來,他心裡反倒踏實了,收他禮的中堂可攔不住章程。
轎子過了正陽門,廠甸的攤子還沒有散,風車轉得嘩啦啦的,汪敦源在轎子裡閉著眼,理他這一趟的帳。
當夜,京里的路子就有話回來,曹府的幾個門生,臘月里天天在往戶部跑,抄的都是兩淮的冊子。
「中堂這是在備帳呢。」管事的說。
「他備帳就是攔章程,他攔他的,眼下我要備的是另一樁事。」
正月十六,廷議。
宋坦回京,再念了一回。
這一回念的很短,河口的帳,冬月里都駁過了,實在是駁不動了。
新添的數只有一筆,臘月廿一出的鹽的三百四十五斤。
當眾煎的,當眾稱的,科道記了,行轅記了,兩淮商號自家的那支筆也記了,三處的數,一般無二。
殿上靜的很。
冬月里說不信的,說不認的,一個都沒有出聲,有兩位老臣,互相看了看,又把眼垂了下去。
吳御史也在班上,這次他沒有出班。
「宋坦。」
「臣在。」
「廷議上記下的那句,銷了吧。」
宋坦磕了個頭,謝恩,起來站回班裡,幾個月的河口,兩夜的守鍋就換了這麼幾個字。
班上正靜著,曹振鏞捧著一本帳出來了。
這一本是他門生查了二十天查出來的,一筆一筆,全有出處。
「皇上,兩淮鹽課,正課雜課,一年三百九十多萬兩,河工的歲修,京師的俸餉,都指著這一筆,歷年滾欠的課,一千一百多萬兩,還掛在檔上,江蘇安徽江西湖北,四省一萬萬人口,吃的鹽,走的都是兩淮的引船。」
「章程這邊一動,引商先看著,船先停,課先斷,鹽價先跳,這四樣,不等明年,開春就見。」
「鹽價一跳,先吃苦的永遠都是那些買鹽吃的百姓,臣請皇上,章程的事,緩一緩。」
跟著出班的也有幾個,說的也都是穩字,章程二百年,動不得。
旻寧叫把那本帳呈上來,從頭翻到尾。
「曹中堂的帳寫得很好啊,筆筆都有來路。」
殿上的人都怔了怔,攔章程的帳,皇上居然先認了。
「可這本帳頭一頁就寫著,欠課一千一百萬。」旻寧說,「章程沒動,這一千一百萬兩,也一年一年欠下來了,官鹽銷一份,私鹽要銷三份,章程沒動,也叫它一年一年占去了。」
「章程不動,這本帳上的窟窿年年都會在,而且會越滾越大,朕議章程,議的就是這一筆。」
曹振鏞跪在下頭聽著。
「曹中堂,真能明白你的心思,你怕的是亂。」
「那朕可以不動大的,淮南的引窩照舊,鹽船照走,課銀照收,朕只動淮北。」
「淮北各場,官鹽滯銷,檔冊上寫的最滿,私鹽倒是一船一船,走得熱鬧,就在那裡換個法子,鹽不經過引窩,納了課就能領票,誰納課誰運鹽。」
「試行一年,成了,淮南再議,敗了,淮北本來也就收不上幾個課。」
「新章程怎麼寫,你同戶部,一條一條核議,核定了再發,你的帳查得細,章程你也替朕把住。」
「臣,領旨。」
攔章程的人,領了寫章程的差。
殿上的人,把這一道旨意品了一路,才品出味道來。
英和也出班領旨,戶部會同核議。
「陶澍不必回京復命,著督辦淮北鹽務。」旻寧說,「帶一句話給他,鍋是他守著煎的,這個新章程也交給他去試試。」
明發前頭的票擬,在軍機處壓了兩天,穆彰阿的筆,簽的比哪一回都慢。
滿朝就當,這是拿淮北那個爛攤子,試個法子,橫豎敗了也不虧什麼。
旻寧心裡那本書上,淮北和票鹽,是栓在一處寫的,那一頁,原本在十年之後。
沒過兩日,前門外茶館裡就傳開了,鹽上的章程要在淮北先動了。
說的人壓著嗓子,聽的人茶碗在手裡掂了掂。
當夜,前門外的那座宅子,沒有開戲,偌大的一個院子,就一間屋點著燈。
廷議的話,散朝就遞了回來,一句不落。
曹中堂攔了,實帳也擺了,皇上把帳認了,聽到這兒,汪敦源嗯了一聲,跟他算的一樣。
再往下,淮南不動,淮北試新章程,鹽不走引窩,納課領票。
再往下,新章程,著曹振鏞核議。
管事的念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偷眼去看東家。
汪敦源不吭聲,坐了好一陣子。
他算中了曹振鏞會攔。沒算中攔不住的時候,曹振鏞卻上船了。
進京之前,他都是贏的,報效失靈他沒有慌,核算欠課他贏了,柴船改道他贏了,第一鍋他又贏了,算了一輩子的帳,他沒算過輸。
這一夜,他要開始算了。
曹中堂攔的是兩淮的亂,他要攔的是動章程,從前看著像是一樁事情,如今章程動了,兩淮沒有亂,那就不再是一樁子事情了。
案上還擱著那張帖子,曹府退回了的雙份年敬,原樣堆在耳房裡。
汪敦源看了半晌。
「備紙!」
「再給中堂寫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