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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水

2026-10-23 16:27:43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七月十六,御駕離京,坐船走運河,一路向南。

  皇祖南巡龍舟有幾百隻,夾岸的縴夫都有上萬,而旻寧這一回只有五條船,一條坐人,兩條裝行李,還有兩條裝的冊子,這次御駕都是旻寧自己帶的錢,不煩地方。

  先頭幾日,還在北方,河水清岸高,過了山東,進了江蘇,這河就不一樣了,水就一天渾過一天,船兩邊的灘地一天要比一天窄,等到了淮安府的地界,灘地就都沒有了。

  七月廿六到了清口。

  桃花水的時候,水是急的,伏汛不一樣,伏汛的水是滿的,黃湯灌滿了河道,漫上灘地,灘上的樹只露著樹梢,口門那一頭還有尾幫的漕船候著水,不敢走。

  御船泊在運口,黎世序登船接駕。

  黎世序老了,鬢邊的白要比上次看到的又多了些。

  旻寧問的頭一句不是儀注,不是行宮,是水。

  「這兩日是漲是落?」

  黎世序回,回皇上,是漲,三天漲了四尺。

  跟來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行宮沒有修,旨意是早就下了的,御駕就住在船上,兩岸住著的人家,只看見幾條船插著旗,誰也不會想到,皇上就住在裡頭,起先還有人端著碗蹲在堤根,看著幾條船指指點點,看了兩天,看熟了就也不看了。

  第二日一早,旻寧要上堤。

  扈從的大臣趕忙攔,說堤上窄,水大,請皇上遠遠看一看就行了。

  「朕走了十天,不是來遠遠看一眼的。」

  大臣拗不過這位皇上,上了堤,一眼望去是望不到頭的埽個,一個挨著一個,埽上釘著木牌,木牌上都戳著名字。

  堤上,料垛一座挨著一座,堡子里住著民夫,棚子底下歇著河兵,一眼望出去,幾十里都是河工的場面。

  這些木牌,是三月的旨意立下的,埽上戳名,出了事就拿名字問罪。

  

  「新旨意管不管用?」

  黎世序回,管用,如今廂埽的人,下手比從前都要細,誰的名字在埽上就等於把命系在了埽上。

  旻寧又問,哪些埽是新的,哪些是舊的?

  黎世序指給他看,新埽的木牌字還青著,老埽的樁,朽的朽,歪的歪。

  老韓趴在埽上聽水,汛官要叫他起來見駕,旻寧擺了擺手,沒讓。

  旻寧走過去問,聽見什麼了?

  老韓頭也不抬,說,這一段實著呢,能站得住。

  說完抬頭,看見這一群人,看見衣裳的顏色,腿一軟跪了下去。

  旻寧叫老韓起來,問,這水,年年這麼大嗎?

  老韓說,回皇上的話,水是一年年的漲,埽一年年的加,可還是一年難過一年。

  見他說得實在,旻寧賞了老韓一串錢。

  汛官告訴他,這可是皇上的錢,老韓捏著錢,半天說出一句,皇上也管河啊?

  旻寧指著腳下的埽,問黎世序,這個埽冊子上一年要多少兩。

  黎世序回,八千兩。

  八千兩,旻寧低頭看著這段埽,秸柳石樁,一樣壓著一樣,壓著的是八千兩銀子,是幾百號人的工夫。

  摺子上看了兩年的河,今天總算是踩在腳底下了。

  旻寧又問,今夜若蟄了,料夠搶幾日的?

  黎世序回,搶一處是夠的,要是處處都蟄,那就不夠了。

  那一晚,上半夜旻寧睡得不踏實。

  水聲貼著船底,一陣接著一陣,白天看的東西在眼前一樣一樣的過,埽,牌,老韓的耳朵,八千兩。

  到了三更天,還是出事了。

  蟄了!

  不是白天看的那一處,是下游三里的一段老埽,叫大溜咬空了底,半個埽個往河裡坐。

  報信的撞進船艙,旻寧衣裳都沒有披齊,就上了岸。

  扈從的大臣跪在堤根,請皇上速速回船,河上的事有河督在呢。

  「朕的河督在上頭,朕也要上去看看。」

  扈從的人,把他當做一件瓷器供著,捧著,不能沾水。


  可這條河,不認瓷器。

  提上燈籠火把,人影亂晃,號子聲,一陣高過一陣,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埽上埽下全是人,水齊腰深,樁一根一根往下釘,柳捆石枕一樣一樣往水裡沉。

  這些旻寧都只是在摺子里讀過,他在離埽十幾步的地方看著。

  忽然腳底下一顫。

  他站的這一截堤,叫水從底下咬空了。

  塌的時候沒有聲響,土先往下出溜,他的人跟著就坐了下去。

  旻寧想去伸手去抓,結果什麼也沒抓到。

  跟著水就涌了上來,水聲一下子到了耳邊,耳朵里嗡的一聲,全世界的聲音都遠了。

  心,停了一拍,然後一下一下撞著肋骨,撞得生疼,氣吸不進來,喉嚨是緊的。

  他要死了。

  這四個字,從腦子裡蹦出來,比什麼念頭都快。

  沒有江山,沒有河,沒有冊子,什麼都沒有,只有水,黃湯從他腳底下往上冒。

  兩個侍衛,一邊一個,從水裡把他架了出來往後拖。

  旻寧不知道有人在架著他,他拼命地掙,掙不動,那兩隻手像鐵箍一樣。

  靴子在泥里劃出去兩道。

  退出去十幾步,架著旻寧的手,才鬆開。

  旻寧在那兒喘,胸口起伏得嚇人,喘勻了,才回頭看。

  他方才站的那塊地方,已經沒入水中了。

  堤靠河的一面,塌了半邊,那半邊帶著埽,進了河裡,那個位置現在只剩水了。

  扈從的人,臉都白了,跪在泥里,請他下堤。

  旻寧張了張嘴,出來的聲又干又啞,清了清嗓子。

  「朕不退!朕是能退,那你叫這些民夫往哪兒退?」

  說這話的時候,腿肚子還在抖,旻寧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手心裡全是汗,風一吹,後脊樑一片涼。

  這是他離死最近的一回,來的時候,他想的是看一看這條河。

  河是看了,也差點把他也留下來了,旻寧不是不想下,他是知道,這要是一旦下去了,今夜就再也上不來了。

  其實怕完了,心反而是定了。

  那一夜,他站到了五更。

  搶險旻寧幫不上手,他就在那看著。

  看河兵跳進水裡拴繩,看民夫扛著石枕往埽根跑,看汛官往料垛跑,一趟又一趟,嗓子都喊啞了,火把被水汽浸得明一下,暗一下。

  水漫上堤頂,靴子裡都灌滿了泥漿,旻寧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遠處,黎世序站在料垛邊上,看著垛,一層矮過一層。

  四更,埽上撤人,一個河兵被卷進了大溜里,沒能上得來,幾個水性好的,腰上拴著繩,下去撈,下去了三回,才把人拽上來。

  二十來歲的樣子,堡子里長大的,被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抬下來的時候,從旻寧跟前走過,蓋臉的白布叫風掀開了一角。

  旻寧看見了。

  一張年輕的臉,閉著眼,跟睡著了一樣,只有鼻子和嘴裡淌出來的泥水,讓人知道他不是睡著了。

  死人,還是旻寧第一次看見。

  他下旨砍過人,死這個字在摺子上見過了幾百回,這個年輕人也只會變成摺子上的溺斃一名,一筆就過了。

  方才要不是侍衛,躺在那塊布底下的就會是他自己。

  旻寧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有人回話,家裡還有爹娘在堡子里住著,媳婦是去年剛過門的。

  目光從那張臉上挪開,挪到河上,水還在漲。

  五更,水總算是落了兩指,新埽一重一重壓了下去,蟄得那一處算是穩住了。

  天亮,一輪太陽從堤那頭上來,照在泥水裡,照在人身上。

  堤上,橫的豎的,睡倒了一大片。

  旻寧的手背在身後,攥了一夜,攤開來掌心多了四個月牙印,牙咬了一夜,腮幫子都是酸的。

  傳旨!昨晚搶險的民夫,人人有賞,死的那個河兵,撫恤從優,名字報上來。


  黎世序請示,賞銀要走哪一筆?

  「走朕的銀子!」

  旻寧又叫人查,蟄的這一處,是哪一年廂的?

  回話,是個老埽,道光元年廂的,戳名的規矩,今年才立,這埽上沒有木牌。

  半晌,旻寧沒有吭聲。

  新規矩,管得住新埽,但管不住舊帳。

  這條河的舊帳實在太多了。

  想起摺子上那句,秋汛,更為可慮,這樣的夜,往後只會更多。

  扈從大臣請示,堤上遇險一節,奏報里要怎麼寫?

  「照實寫!」

  大臣退了下去,旻寧心裡明白,這個奏報到了京里,那幫人又有的吵了。

  吵就吵吧,他人現在在河上,京里的罪還夠不著這條河。

  黎世序請他回船歇息,御駕受驚,臣該死!

  「是朕要來的,與你有什麼相干。」

  往船上走,走了幾步又停住。

  「把冊子搬到船上來,朕要對著這條河,看看這本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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