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的旨意到順天府,當天,道光二年的鄉試錄,就被翻出來了。
鄉試錄是刻了板的,在順天府里存著,書吏一頁頁地翻,翻到湖南,翻到邵陽。
錄上有他的名次,籍貫,三代。
魏源,湖南邵陽人,道光二年壬午科舉人,寓在宣武門外的會館。
一頁單子,進宮,回奏。
回奏上寫著,這人去年秋天到的京,今年會試,進場了。
旻寧看了,說,知道了。
會試的榜要在四月里才發。
「讓他考完。」旻寧說,「榜發了,再叫他。」
那本書里,這個人一科一科地考,考了二十來年,才考上。
四月里,發榜了。
發榜那日,魏源起得比哪一天都要早,到貢院東牆下,天還沒有亮透,牆根前卻站滿了人。
榜貼牆上面,黃紙墨字,天亮了,才能看清。
報子舉著紅紙,在人堆里擠進擠出,找到新中的,報喜,討賞錢,賞錢要是給得少了,那紅紙就舉得慢。
中了的人,披紅上馬,有人接住,有人道喜,有第三回進場的,抱著人就哭了出來。
當晚,會館裡就會有酒。
沒中的,擠出人堆,各回各的地方去,有年紀大的,站在牆根,半天也沒有動。
魏源擠在人堆里,一行一行的看到了底,又翻回頭,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還是沒有找到魏源倆字。
他往外擠的時候,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涌。
會館裡,那幾日,行李一卷一卷的少,回鄉的回鄉,投親的投親。
有走的,托他看著屋子,說,下一科,還來。
同鄉里也有中的,擺酒請了他,他也去了,喝酒道喜,一句酸話也沒有。
席上有人勸他,回去吧,三年後再來。
但也有人說,留下吧,京里坐館,一年也能有幾十輛,見的人多了,路子也多。
他都聽了,也都點頭了,但是也都沒有接話。
散了酒,他回到自己屋裡,算著帳。
盤纏剩的不多了,會館的房錢還在一月一月的漲,回去的路費還能勉強夠,再住一年的房錢是不夠了。
回邵陽,幾千里的路,回去簡單,可怎麼還能再來呢。
留下吧,坐館抄書,總有個餬口的法子。
榜發了兩三日,會館門口來了人。
順天府的差人,後頭還跟著宮裡的人,穿的是內廷的衣裳。
滿會館都驚動了,住著的舉子,不管是中的還是沒中的,都擠出來看。
看門的搶在前頭,往裡喊,魏老爺!魏老爺!府里來人了。
差人問,哪位是魏源魏老爺?
魏源站了出來。
差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明日一早,皇上召你進宮。」來人說,「衣裳要穿整齊些。」
差人走了,滿會館的眼睛都跟著魏源回了屋。
這一夜,會館裡比發榜那日還要熱鬧,一撥一撥的人,到魏源屋裡來。
問他,家裡可有什麼門路?
沒有。
問他,是不是遞了什麼上去?
沒有。
問的人不信,他也沒什麼辦法,旨意為什麼來,他自己心裡都不清楚。
進京這大半年,他沒有遞過一個字,沒有託過一個人,認得的官一個也沒有。
人散了,他關上屋門,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翻出來,一件件看過,又把靴子刷了一遍。
一個落榜的舉人,明天一早就要見皇上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魏源就跟著來人,進了宮。
教他禮數的人,教了他一路,磕頭要磕出聲響,回話也不許抬頭。
街上沒有燈,前頭的人提著燈籠,燈籠上的字,他看不清,宮門是一道又一道的,每一道都有人要驗,驗過身後的門就關上了。
到了一處院子,讓他在廊下站著等。
天一點一點亮了。
他想了一路,還是沒有想明白,養心殿裡,他磕了頭,聽見了上頭說,抬頭。
旻寧看了他一會兒。
一身半舊的衣裳,一雙手的指頭上都是墨,那本書里,這個人往後寫了一本又一本的書。
「漕糧改海路的旨意,明發了,你知道嗎?」
魏源說,回皇上,知道。
「你怎麼看?」
魏源沒有說怎麼看。
「要辦這件事,得先要三樣東西。」魏源說,「數,船,路。」
「數?」旻寧問。
「海上漂了的,官面上是一百石里攤幾石,但是到了船戶嘴裡,就是另一個數。」
「上海的沙船,有多少號,水腳是什麼價,這些年海上漂了多少,這些數,如今沒人手裡有真的。」
旻寧說,戶部的司官,兩路都下去了,上海天津都在查。
「檔上的數,是官面的數,真要實數,得要到上海去,一家船行,一家船行的問,問出來的那才是實數。」
「那船呢?」旻寧問。
「僱船是不難,難的是船戶信不信官府。」魏源說,「旨意里寫了,漂沒了朝廷認,寫在紙上的不作數」
「路呢?」旻寧問。
「上海到天津,四千多里,幾月風順,哪裡能泊,哪裡有沙,要一寸一寸的問出來,畫出來。」
「海路和運河是不一樣的,運河閉著眼都能走,只是誤在了閘上,但是海是要認天的,險是在天上。」
「這三樣,坐在京里,一樣也辦不下來。」魏源說。
「那你說說該怎麼辦?」
「回皇上,很簡單,會算帳的兩個,會寫的一個,跑得動的兩個,就行了。」
「要多久?」旻寧問。
「明年的糧要想走海,章程在今年冬天就要立起來,要是立不起來,明年的糧就還是會在河裡。」
「江蘇巡撫的章程,這個月就能遞上來,那就是你說的紙面上的。」旻寧說,「你的要是能行,冬天朕就想要看見它。」
「你去上海,海運的章程,你執筆寫一條,就要能行一條。」
「咨文,驛遞,都給你。」旻寧接著說,「到了蘇州,江蘇巡撫韓文綺的衙門會安置你的。」
從頭到尾,魏源沒有問一句為什麼是他。
他今天在殿上說的都是該怎麼辦。
這筆帳算是有了著落了,從前報單上只有數,沒有名字,但是從今天起,這些數,有了一個替他們辦事的人。
出宮的時候,日頭還沒有落。
會館裡,看他的眼神都變了,看門的老遠就把門拉開了,一口一個魏老爺。
前一夜來打聽的人,又一撥一撥的來了,這一回沒有問門路,全是在問,皇上說了什麼。
魏源說,皇上說,漕糧要走海。
滿屋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海運的事,邸報上登了,所有人都知道,可一個落榜的舉人,皇上召進宮去,問的是這個,誰也不明白。
當夜魏源點上燈,鋪開紙,把三樣東西寫在紙上。
數,船,路。
往下逐條寫小字,寫到半夜。
寫完,又給家裡寫了一封信,說,京里還有事,回去可能要晚一些。
進宮的事,信上沒有提。
墨,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