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鍋成的那天,旻寧說過要拿這汽去推水,那就先去推礦井裡的水。
道光五年十月十一,京西鍋廠進宮回話:推水的機器,攢起來了。
這台機器攢了兩個多月,最難的是汽筒和活塞,一直都咬不嚴,漏氣,勁就會變小,匠人們拿著浸了油的麻繩填縫,一圈一圈的盤,汽筒的壁也是拿油石磨,磨了小半個月,磨得都能照見人影了。
旻寧問:「試過沒有?」
「在廠里試過了。」英和說,「汽鍋上汽,機子拉著水筒子,能抽得動大缸裡面的水。」
「有多大的勁?」
「筒子裡那根杆子,得有胳膊那麼粗。」英和說,「一下能抬一斗的水。」
「缸里的水不能算數。」旻寧說,「拉去窯上試試。」
京西的楊家窯,年年被淹,窯里的水基本都是靠人力在淘,用柳編的水斗,一級一級的往上遞,一班幾十號人,日夜不停,結果還趕不上滲的水。
要是窯實在淘不過來,就只能封了。
楊家窯也被淹了三年,三年前,巷道里打通了一眼老窯,老窯的水就穿了過來,慢慢地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巷道里的水都沒過了膝蓋,背煤的人都要趟著水走,秋天裡涼得很,水刺骨的冷,一班下來,腿肚子都是紫的。
窯主滿口應承了下來,窯淹了三年,現在官家要來抽水,還不要他一分錢,這買賣沒有不應的道理,只是心裡在犯嘀咕。
機子拉到楊家窯的那天,窯主跟前跟後的看,汽鍋在窯口的台上安了下來,木管子一節一節的接著,順到了窯里去,接口都拿鐵箍箍死,水筒子是鍋廠鑄的,里壁磨得滑溜,老甄領著匠人吃住都在窯上,忙活了三天。
窯主心裡直打鼓,湊在老甄跟前:「這鐵傢伙,要是炸了....」
「炸不了。」老甄說。
「你怎麼知道?」
「我們已經炸過了。」
窯主聽到這話,不言語了。
旻寧是第四天過去的,沒打招呼,只有英和跟兩個隨從跟著,到的時候,窯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機子已經裝好,就是還沒開。
窯主聽到皇上來了,腿肚子直打顫,跪在一邊頭也不敢抬。
旻寧站在人圈外頭看著,先看到的是淘水的人,幾十號人,沿著巷道一級一級地站著,水斗遞上去,空斗遞下來,胳膊都掄圓了,不帶停下的。
水斗遞到窯口,潑進溝里,那水渾黑順著山根往外流。
旻寧問邊上歇氣的礦工:「這水能淘得完嗎?」
那人搖頭:「淘不完,淘了三年了,水是越淘越多。」
「那人受得了嗎?」
那人咧了咧嘴,撩起褲腿給旻寧看,膝蓋以下,都變成了紫黑色,泡爛了一片。
「淹成這樣,幹嘛不換個窯?」
「哪兒都一樣。」那人說,「一家老小,就指著窯吃飯呢。」
有個小孩兒從窯口裡爬了出來,那娃兒一身黑,只剩牙是白的,筐里的煤,看上去要比他人還沉。
旻寧問他:「幾歲了?」
娃兒不認得他,倒也不認生:「九歲了。」
「家裡還有人嗎?」
旻寧朝著窯口望去,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他伸手,把娃兒肩上的筐往下卸了卸,娃兒說:「不沉的。」
九歲,前世九歲的娃娃,這會兒應該在學校里念書,課間還要去跳個皮筋,在這裡他從窯口爬了上來,背上的筐壓得他抬不起頭。
旻寧沒有再問什麼,他把這口氣壓了下去。
礦工們都不相信,有人小聲嘀咕:「這鐵傢伙還能比我們人強?」
匠人們把接縫又檢查了一遍,老甄拿巴掌試了試汽鍋的溫度,才來回話。
「怎麼樣,有把握嗎?」
「回皇上,鍋沒有問題。」老甄說,「只不過機子是新攢的,不敢有十足的把握,但敢說有八成把握。」
「八成就八成,開機!」
老甄親自掌汽門,這一回人都是熟手,鍋也是現成的,上汽就快,汽門開了,機子先是喘,一陣一陣的,後來就越喘越勻,連杆上下,木管子裡咕咚咕咚的,渾水順著管子就翻了上來,嘩嘩的往外淌。
窯口的人都沒有出聲,鄰窯的也聞訊趕了過來,窯主,礦工,人是越聚越多,都在盯著那根木管子。
半個時辰,窯里的水面就下去了一尺,水面上浮著的煤屑在打著旋的往外走,一班淘水的幾十號人,一天一夜,也淘不下這一尺水。
人堆里有人喊了出來:「水退了!」
窯上頓時喊聲一片,有礦工急忙往窯口跑,扒著窯口往下看,看完就蹲在窯口哭,哭得是個老窯工,這窯他下了二十年。
眼看著它淹的,現如今又眼看它活了過來,他抹了把臉,轉身就下了窯。
旻寧看著那根連杆,上下,上下,沒個停,他想起了鍋廠鍋肩上的那個石鎖,那隻石鎖跳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汽被馴服了,今天這根連杆動了起來,這汽開始幹活了。
這機子喘得難看,動靜也大,可它不吃草,不歇班,不偷懶。
這樣的機器,上輩子在博物館裡,未必有人會多看一眼,而在這裡,是全中國的第一台。
窯主湊在英和跟前,眼睛盯著那個機子,「大人,這物件,賣不賣?」
英和沒回答他,他也答不上來。
旻寧聽見了,說:「不賣,官家給你們裝。」他吩咐英和,「這樣的機子,再多攢幾台,爭取給京西的窯每一口都裝一個,窯活了煤就多了,鍋廠燒鍋往後也不用愁煤了。」
臨走,旻寧又跟窯主交代:機子要留人看著,鍋廠的匠人每三天來一回,出了毛病不許自己拆。
當天回宮的路上,旻寧在想,推水的去處多的很,煤窯用得,鹽井也能用得,機器來了,巷道遲早也要加寬,要讓娃娃們出來。
可是轉念一想,旻寧又不想等機器了,先下了道旨。
京西各窯,年紀不到十二歲的,不許下窯,違者封窯,窯上原有下窯的娃娃全部登記造冊,名字年歲,一一入冊,冊子送進宮裡。
凡是登記在冊的娃娃,半天上工,半天念書,先生官家請,束脩官家出。
旨意傳到窯上,窯主們先是一愣:不讓娃娃下窯,那窄巷道誰去爬?再一聽,官家出束脩,讓娃娃們去念書,真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了。
識字班頭一天開課,來了十一個娃娃,大的十一歲,小的只有七歲,教書的是鍋廠的書辦,頭一天,教的是各人的名字該怎麼寫。
有個娃兒問先生:「先生,念了書還要下窯嗎?」
先生說:「念了書,往後窯上的機子,就歸你管了。」
念書的地方是鍋廠原先堆料的屋子,被拾掇出來後又新糊了窗。
十一月出溜,淮安來了兩道文書。
頭一道,是漕運總督穆彰阿的查報,摺子寫得工工整整,字字妥帖,幾個月里,傳了哪些人,問了多少話,驗了哪幾段堤,一樁一樁的都寫在了裡面。
查到末了,結論是:阜寧挖堤一案,查無實據,堤是河水自己潰的口。
小半年,就查了這些。
第二道,沒有銜也沒有印,是旻寧自己派去的人寫的,信里只有一頁紙:堤是人挖的,夜裡挖的,挖堤的人拿了銀子,銀子打哪兒來,還未查清。
旻寧把兩道文書並在一處,他先看的摺子後看的信,看完,在燈下坐到了半夜。
同一件事,兩種說法。
他吩咐回信給淮安:接著查,只許查不許動。
現在的穆彰阿還不能動,憑證還不夠,那頁沒銜沒印的紙,他留在了外頭。
穆彰阿的摺子,擱回了匣子裡頭。